然后他一拳砸在梁柱上,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画面突然转换。
一位穿着华贵张扬美貌的女子,命人将我推倒在地,把我的脸踩在脚底下。
而萧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望向那位女子的目光无尽温柔。
“芳若,何必为她动气,若实在碍眼杀了便是,左不过一个楚国奴。”
……
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掀开被子,握着我手腕捞出我手臂,很轻很轻的掀起我衣袖。
伤口露在外头,有些凉凉的刺痛。
我醒过来,却没睁开眼,身子不曾动弹,假装还在睡梦中。
他看了会儿,把衣袖拂下来,放回被褥里。
等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听到门打开又合上的动静,我这才睁开眼,坐起身准备下床去喝口水。
却发现屋子里头还有人。
萧律一身玄色锦袍,静立在门前,目光冷冷淡淡的看着我。
该死的,他居然假装走了,诓我露出马脚,真是闲得慌。
我若无其事的穿鞋,去小桌边倒水喝,懒洋洋的问:
“更深露重的,殿下怎么过来了?”
大抵是太过熟悉,也大抵是他娇纵了我,我私下从不给他行礼。
他问我:“你听说过阴丽华么?”
“谁?”
我在脑中仔细搜索一番,仍想不起来有听说这样一位人物。
“光武帝的原配,合该做皇后的,可在光武帝准备册立之时,她拒绝了。”
他顿了顿,眸色深邃的说:“光武帝权衡利弊下,册封有拥立之功的郭圣通为后。等到光武帝坐稳了皇位,终是废了郭圣通,改立阴丽华。”
原来是一位早已作古的皇后,难怪我不知了。
我唏嘘。
“殿下志向远大。”
竟然拿光武帝来作例说给我听,想来他想要的,并不只是在昭国站稳脚跟。
萧律淡淡道:“无人愿意被踩在脚下。”
我道:“那就祝殿下得偿所愿,心想事成了。”
再好听的话我说不出来,毕竟没怎么读过书,识了些字,还都是他教我的。
他八岁之前,教他识字念书的先生是昭国赫赫有名的大儒。
入楚之后,那位大儒被皇帝指给了太子,如今是东宫的太傅。
萧律默然看着我,似在等我领悟什么,自行应允什么。
我放下水碗。
“不早了,殿下该回去歇下了。”
他不做纠缠,转身离开。
我却辗转反侧,刚有点困意,便听到远处城门方向的钟鼓声。
要天明了。
我干脆起了身,借故说给殿下拿书,进了藏书阁,在架子上仔仔细细的找关于东汉开国皇帝的书籍。
光武帝挺有名气,不难找。
很快我从书里,看到阴丽华的故事。
一字一句的读了几遍之后,我胸中竟有些释怀。
我又如何效仿阴丽华,她并非无名之辈,先祖是赫赫有名的管仲,到阴丽华这一代,阴氏依然是当地的大户。
她有过人的心胸,能忍上十几二十年,能熬得苦尽甘来。
可光武帝废郭圣通,再立她为后,是因她原本便是原配,此举是师出有名的。
而我从未嫁过萧律。
他根本不会娶我,却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惹我遐想,叫我心生期翼。
我把书放回架子上。
走出藏书阁,路过园子,遇见几名窃窃私语的侍从。
“太子驾临,咱们主子却刚出门,也不知能不能尽快寻回来。”
第4章 太子
“这让太子等急了,会不会雷霆大怒,迁怒咱们这些奴才?”
“那不会吧,太子殿下素来仁慈宽厚。”
我匆匆路过他们。
这位太子名声的确不错,朝野一片赞誉之声,在楚国也有耳闻。
当街被无知孩童冲撞,他不仅不迁怒,还亲自去买了糖葫芦哄受惊的孩子。
百姓哪里能不喜欢这样的太子?
萧律说,那不过是太子得民心的手段,堂堂太子身边护卫无数,哪里这样容易被孩童冲撞,不过是做给人看的戏罢了。
从藏书阁回屋,好长一段路。
开满君子兰的道旁,我被一道清润的声音唤住。
“姑娘不是本国之人?”
我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公子。
这位公子一袭青瓷色银绣云纹锦袍,衬得他挺拔修长身段丰姿如玉。面容清秀疏朗,眉眼柔和,清风朗月之中自带凌驾于世人的出尘贵气。
他身后两步处站着持剑侍从。
我略微思索了下,何人的侍卫能持剑入九皇子府?
加之他腰际佩玉上的瑾字,我心中便有了答案。
这定是昭国皇太子萧瑾疏,刚及弱冠之年,正是临风玉树的时候。
我颔首坦然说:“奴婢是楚国人。”
说出这句话我便做好了受冷眼的准备。
昭楚两国之人互相憎恶,我在这里,势必要受不少嫌弃。
萧瑾疏却似乎并不入心。
“你来赏花?”
我望了眼这片叫人赏心悦目的花海,尽是君子兰。
这个时辰,府上其他下人都有事忙,唯有我闲着独自在园子里溜达,他会有此问也不奇怪。
可一个婢女哪来的闲心赏花,他说这话不过是调侃于我,只是语气里听着并不带锐气。
我说:“是啊,昭国君子兰名扬四海,奴婢从楚国赶过来看的。”
“那你要好好看看,才不虚此行,”萧瑾疏如沐春风的笑着说道,“百里潭的君子兰开得比这儿还好,今日天公作美,要不要一同去饱饱眼福?”
我诧异的抬起眼眸。
他好似真的半点没有恶意,说了百里潭,说了今日,是在诚心向我发出邀请。
我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
“奴婢要去浣衣,不得空闲,叫公子扫了兴,实在遗憾。”
他既不暴露真实身份,我便佯装不知,称一声公子并不为过。
萧瑾疏眼尾微挑。
“受了伤,还去浣衣?”
我寻思着我衣袖够宽大,把绷带遮掩得好好的,也并没有做出特别的动作,他是如何晓得我有伤?
萧瑾疏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有药味,黄连,黄柏,黄芩,紫草,你大抵是烫伤。”
我惊愕睁大了眼。
相距两步远,又是在花海之中,他竟然能清晰辨出我衣袖里敷的什么药。
“公子对草药如此熟知。”
“略知一二,”萧瑾疏温声说,“既然受了伤,便不必去浣衣了,你主子也不至于这般不体恤下人。”
一道淡漠的声音从几步远传来。
“不过一个楚国奴,哪里值得体恤?”
我同萧瑾疏一同向声音来去望去。
是萧律。
他不是独自前来,左手侧有位如花似玉的姑娘,面若桃花,发如乌云堆雪。
男俊女貌,看起来十分登对。
目光相触一刹,我仓惶收回视线。
那位姑娘向萧瑾疏欠了欠身。
“芳若见过太子殿下。”
我这才故作惊慌震愕的扑通跪地。
“奴婢不知是太子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萧瑾疏顿了顿,向我伸出手。
“没有冒犯。你伤的不是腿吧?”
我当着萧律的面,红着脸颊将自己的手放到太子温热掌中,由他扶了起来,声如细蚊的说:“伤的是这边手臂,不是腿。”
萧瑾疏仍然握着我的手。
“你叫什么名?”
“皇兄,”萧律出声打搅我们之间温情的氛围,“下个月父皇生辰,我备了些礼,还请皇兄帮忙挑一挑。毕竟我离开久了,不知父皇喜好。”
萧瑾疏这才松手。
“好,帮你去看看,孤也有话要与你说。”
太子往厅堂的方向走去,萧律随在其后。
秦芳若扫了我一眼,便紧步跟上。
她衣袍淡粉色,胸前的影青色玉珏很是显眼。
我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萧律从不离身的玉珏,名为衷情,是他生母先皇后的遗物。
他曾经那么珍视这块玉。
……
回到屋子里,我掀起衣袖,解开绷带,换药,再重新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却耗费了我极大的功夫,有些精疲力竭。
打开门,想去膳房讨点粥喝,迎面撞上了萧律。
他大手一把抓住我胳膊,不由分说的往屋里拽,一脚踹上门。
我伤口被他抓着,顿时疼得我灵魂出窍。
他怒不可遏的将我往床上一扔。
“你故意去见太子?想做什么,嗯?”
我摔在木板床上,身上到处都疼,手臂更甚。
我捂着伤臂,疼得连说话都提不上劲,胸中怒气烈火燎原般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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