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小飞能说话,他只是不愿意当着自己的面讲,而是一个人藏起来自言自语。
屋里的声音渐渐停下了,钱闰直起身体,五味杂陈地收回了耳朵。
心里惴惴不安的,他根本就合不上眼,索性彻底放弃了睡眠。等到后半夜,在又一次忍不住起身偷听时,却让他捕捉到门里一线微弱的抽咽声。
钱闰一把推开门闯进去,赵逸飞侧身趴在床头柜上,见他进来,手中的东西“咚”一下落回桌面,像只受惊的兔子紧紧缩回被子里,抱成一团。
“怎么了小飞?是不是疼?”
薄被下的身体一直在瑟瑟发抖,钱闰以为他是又发作了在忍痛。可拼命把人扒出来,看到的却是紧闭双眼死咬嘴唇,泪流满面的一张脸。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淌,在被钱闰发现后,赵逸飞甚至哭得越发厉害。
“别哭,别哭小飞……”
钱闰见不得别人落泪,尤其见不得赵逸飞流眼泪,几乎马上就要跟着哭了。
“是我,钱闰,怎么了你告诉我。”
他明明能说话了,可真在钱闰面前,赵逸飞连哭都不发出声音,只把一切往肚子里咽。
钱闰打开了床头灯,赵逸飞更加惊恐地后退了两下,向床角缩过去,抱着自己的双膝,不住地大口喘气。
“不是,你不是。”
赵逸飞把头埋进臂弯去,不住地喃喃。
他终于听清了,赵逸飞说他不是钱闰。
“是不是烧糊涂了?”
钱闰按灭了灯光,跳到床上去,把角落里的赵逸飞强行抱出来。
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却也没在发烧。
“你说什么呢小飞,我是钱闰啊,我在这儿,”钱闰按住他抖动的双肩,逼他在黑暗中直视着自己,说,“我是钱闰,看看我。”
赵逸飞不敢挣动了,透过窗帘外微弱的月光,凝望了钱闰一眼。
“我说错了,我不说了。”他痛苦地眨了眨眼。
钱闰问:“你要说什么?你跟我说,我听你说!”
“我不说了,对不起……我不说了。”他说着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缩在他怀里,捂住了脑袋。
又是这句话,他想起来刚从留置室把赵逸飞接回家的那一天,他也是这么说。
钱闰俯身搂着他,感到胸前的衣料很快被濡湿,冰凉的一大片。
“小飞,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只能用力抱着怀里的人,这一夜注定在泪水中无眠。
第70章 石头
第二天下午,钱闰带着赵逸飞去了申之滨推荐的私立医院精神科。
赵逸飞曾经在这里就诊过,不过只来了一次,也没有接受医生强烈建议他定期进行的心理治疗,只是开了些药,拿到了一纸“重度抑郁”的诊断。
精神科的韩平主任是位海外归来的专家,也曾经接诊过申之滨,深受对方的信任,如果不是经他引荐,普通人难得能挂得上号。
让助理医师带赵逸飞先去做量表,钱闰单独和医生聊了一些他的病史和近况,在听到“胃癌早期”时对方明显变了变表情。
“这个诊断属于‘重大生活事件’,钱先生,我需要了解一下他对病情的态度,治愈的信心如何?”
钱闰摇了摇头,“他根本不接受治疗。”
“也没有告诉过我诊断结果,我是偶然发现的,他现在还不清楚我知道了这件事。”
韩主任点了点头,很自然地随口问:“您是他的朋友?”
“伴侣。”钱闰毫无遮掩。
“那是否还有其他家属对他的病知情?”
“他没有近亲属了,”钱闰垂下眼目光哀伤,忽而想到,“还有我妈妈,也是位医生,她知情。”
“您母亲,和你们一起生活?”韩主任委婉地向他了解。
“不,他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和我妈妈是朋友,我妈很关心他。我们的关系她也知情。”
韩主任细微地挑了下眉,接着问:“还有一点,我们查询到他之前曾经有过就诊记录,但是没有再进行后续治疗,他有在其他医院继续就诊吗?还是在这方面有抗拒心理?”
钱闰皱眉思索,摇头道:“可能是经济方面的顾虑吧,我猜。”
掌握到他所需要的信息,韩主任不再过多询问下去,礼貌地说:“我需要和他单独谈话,请您到这边也做个心理量表。”
“不需要我和他一起吗?”钱闰轻轻拧眉,“他现在……语言方面可能还有些问题。”
“没关系,我们有专业的谈话策略。”韩主任优雅地抬抬手,十分沉着。
钱闰去往对面的诊室,助理医师领着赵逸飞出来,他们只在路途中短暂擦了肩。
“小飞……”钱闰脚步停了停。
赵逸飞的表情很平静,对于这里的一切并没有什么抗拒,脸上也丝毫不见昨晚情绪崩溃时的影子。
钱闰伸出手去,赵逸飞有些回避地躲开了视线,他就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背,没再开口。
大约半个小时单独诊疗后,韩主任又给他开具了CT和脑电图检查,很快就拿到了结果,这才叫来了钱闰。
“他的语言功能没有问题,非常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带来的心因性失语的临床表现。精神方面,可以确诊为重度抑郁。”
重度抑郁。
钱闰垂下头,咀嚼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避开了赵逸飞,韩主任单独对他说:“我必须告知您,经过我们的专业测评,他有很高的自杀倾向和风险,结合您所反映的‘不接受治疗’这个情况,需要立即引起高度关注。”
“自杀?”钱闰双拳紧攥。
“他自述有两次以上自杀史,这些您清楚吗?”
“两次……”钱闰喉结滚了滚,“他自己说的?”
“是的,他描述得很详细。”
钱闰更加难以置信,“他的语言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吗?能够跟人正常说话?”
韩主任交叉双手,点头道:“对答如流。”
“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跟我讲话,只在房间里自言自语。”
“心因性失语是一种很复杂的疾病表现,我不能确定您在家跟他是怎样的交流状态,您所说的‘自言自语’具体又是什么情况。我只能说,相较于他情绪上的核心问题,这种外在表现其实只是最轻微的矛盾。”
韩主任打了个比方,“我再通俗一点解释——比如他现在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石头当然是不会说话的,那么相比于不会说话,他觉得自己是什么才是最根本的问题。他不是不会说话了,只要让他明白过来他不是石头,他自然就能开口。”
“可是我该怎么让他……”钱闰似懂非懂。
“这只是我的一个例子,钱先生,”韩主任抬手安抚他,“据我的观察,他现在的问题并不在于对自己的认知上,而是在于对你的认知。”
“我?”
“对你,和你们的关系。”
钱闰整个人更加发晕。
小飞怎么看待他?又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是我哪里做的不对?我安排得太多,我逼他了……”钱闰立刻反思起自己的一言一行,如果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一定现在就改正。
“不,”韩主任起身为他递来一杯水,“这是一个切入点,您无需过分思考,专业的事请交给我们来做,我们会有完整的步骤来引导他建立认知。”
“我先给他开药,这是治疗的根本。药物能稳定情绪、改善睡眠,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我尽量选择的是对食欲和味觉影响较小的药。”
韩主任给他定量开出了一些精神药品,因为赵逸飞特殊的身体情况,额外交代不能长期服用,并且严禁擅自增减药量。
“服药两周后,您就可以定期带病人来进行心理治疗,建议家属也一起参与进来。家属很需要照顾好自己的情绪,陪护者的心理压力其实不亚于患者本人。您可以加我一个工作微信,有任何问题,我们随时沟通联系。”
钱闰心中还在思索医生方才的话,木然点着头,站起身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不知是精神科医生的共情天性,还是私立医院的工作性质使然,对方的态度好到让他颇有点不适应。
助理带来了赵逸飞,取完药,客气地把他们一路送出门去。
从诊室走出来,八月份的烈日正高悬,阳光照在白石阶上,刺眼地反着光。
赵逸飞闭了闭眼,抬脚准备往前。
“我打车。”钱闰拉着他的手,往回拽了拽,让他等在阴凉地里。
“谢谢你。”赵逸飞说。
钱闰在手机上下好了单,摇头没有说话。
谢什么,什么时候小飞也需要因为这点事来谢他。
赵逸飞回头看了富丽堂皇的门诊大楼一眼,“我没有很多钱。”
他知道心理医生要让他来看病、吃药,更知道在这里待上两个小时花费的就是一笔不菲的数目。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实在不是很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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