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钱闰固执地这么说。
坐在车上望向窗外,赵逸飞脸上始终带着歉疚之色。
经过一些他们从前熟悉的地方,钱闰又尝试跟他搭了几句话,皆以沉默告终。
钱闰想起医生说的,赵逸飞理解不了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会说他“不是”呢?
或许他根本就不认得自己,不记得世上有个叫钱闰的人,曾经是他的亲密爱人。
钱闰带赵逸飞回了家,给他换好衣服,打开电视,自己到厨房去烧水,做饭,佯装一切都从未发生。
他不去想医生说的“重度抑郁”,不去想小飞深夜的自言自语,不去想沈文霞给的最后半年期限,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只是拿起刀想要切菜时,他想到小飞昨晚说,他根本就学不会做饭。
他有多久没听过小飞这样的喃喃絮语,多久没吃过小飞给他做的饭。
小飞真的成为了一块石头,不知被什么样的心魔注视了一眼,变得不会说也不会动。
想着想着,洋葱就辣得他涕泗横流——果然是没学会。
他还专门跟家里的阿姨学了好多天,练了许多次,至少能做一点简单的汤汤水水,不至于再烧穿锅底。
但是在小飞面前,他的手艺的确是差了一点儿。
“怎么了?”
赵逸飞忽然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他问。
“切菜辣着了,没事。”钱闰尴尬地解释着,去水龙头下面冲眼。
赵逸飞端着他的小盆栽,来找东西给它浇水。搜寻一圈,似乎是看中了橱柜上量米用的尖嘴杯,准备趁钱闰不注意悄悄拿走。
钱闰擦干脸,转过来问:“白灼生菜吃不吃?”
赵逸飞脸色一变,往怀里护了护,终于对他讲出几天里最完整的一句话:“这棵不是用来吃的。”
“我没说要吃它。”钱闰哭笑不得,指了指水池边上他买回来的罗马生菜。
赵逸飞定睛看了看,终于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走吧,闰闰。”
摸着他的小生菜,赵逸飞转身走出去了。
钱闰僵立在原地,脑子“嗡”一下有些发懵。
他追出来,跟在赵逸飞身后,看他接了水浇进去,趴在盆边说:“喝点水吧,闰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飞究竟在说什么?
“小飞,能把……”钱闰伸手指了指,“能把‘闰闰’给我看看吗?”
赵逸飞疑惑地抬起头看了看他,坚决摇摇头,又把花盆推远了点。
——他的确在叫它“闰闰”。
不是自己,竟然是那棵菜,他叫它闰闰。
躲进厨房,他给申之滨打去了电话。他曾经说什么“是这个啊”,他一定是知道点什么。
对面的人迟迟才接通了电话,说:“我在开会,怎么了?”
钱闰急不可耐地问:“打扰你之滨,你知不知道生菜,那个生菜是他什么时候种下来的?就是你从他家里带过来,他放床头上那盆。”
申之滨缓了缓才开口:“你说什么?”搞不清他突然这么着急问什么生菜是什么状况。
“小飞,他现在能说话了,但是他不跟人说话,他就跟那个生菜说话!还一直叫他‘闰闰’‘闰闰’的,他以前就这样吗?跟那盆菜说话。”
申之滨恍然大悟,原来他发现这件事了。
“他还在跟那个说话吗?是不是抑郁症加重了,你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吗?他们怎么说……”
“是,医生说是重度抑郁,”钱闰飞快道,“但是你说‘那个’,那个菜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稍等一下。”
申之滨去跟助理交代了几句话,才回到电话旁边,“我一会儿要上飞机,长话短说吧。”
“你说的那盆生菜,是三四年前,苏老师去世之后……”
钱闰闻听这个时间,浑身就一颤。
“你记得苏老师有很多花吧?但是都慢慢死掉了,逸飞他很自责,觉得他照顾不好它们。生菜是唯一一种没死的植物,他把房子卖掉的时候,移栽了一棵到小花盆里,”申之滨补充道,“这些是他告诉我的。”
“不过我发现那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不好,总是恍恍惚惚,有时候会跟这棵生菜自言自语。”
“但我不知道,他还给它取了名字。”
申之滨的声音突然有些迟滞——他此时才反应过来,那可能不是自言自语,赵逸飞是把这棵生菜当成了什么人。
“你说他喊它‘闰闰’,我也听他喊过‘妈妈’,我以为他当时神志不清。”
“我带他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重度抑郁,经常出现幻觉。”
“后来吃上药,他说他就好多了。”
——申之滨常常为此后悔,如果他当时能强硬一点,赵逸飞可能就不至于放任病情走到今天。
“我太草率了。”
听筒这边的人沉默许久,连申之滨作为朋友都如此放不下,他钱闰竟然能对小飞不管不顾五年。
“我知道了,谢谢。”
水开了,咕嘟嘟沸地得热闹。
就在钱闰将要挂断电话时,申之滨又出言截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钱闰关掉了面前的煤气灶。
“你知道他曾经想自杀吗?”申之滨问。
钱闰嗓子干得发涩,“医生告诉我有两次,我知道一次是两年前,他服药过量。”
“还有一次就是他卖掉房子那天,”申之滨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天早上他想割腕,被我拦下来了,那块表也是当时摔碎的。”
“卖房子?为了还你的钱?”
“他对这件事很敏感。”
钱闰鼻酸,那是小飞心心念念的家。
申之滨问:“你给他打了电话对吧?你当时跟他说什么了吗?”
多年来他一直怀疑,钱闰当时又对赵逸飞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刺激到了他的情绪。
“如果有,你应该告诉韩医生,对他的治疗会有好处。”
钱闰诚实地回答:“没有。”
他想,一个旁的字都没有。
那天的通话记录短得只有不到一分钟,他打完就发疯似的强迫自己立即删除了,接着还不慎将手机掉进了开水壶里。
他只觉得自己做错了,恼恨得要命,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小飞是何种心情,在他较量可笑的胜负时,是否已经将一把尖刀紧握在手。
他扔掉手机,上班去了。
他甚至还记得那天上班路上的晴空万里,鸟语花香,如果没有申之滨赶到,是不是接下来他就会接到单位发来的讣闻了。
“真的很感谢你,之滨,你救了他。”
钱闰挂断了电话。
望着面前的汤锅,水中倒映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泪落进去,荡出一层层涟漪,扭曲深不见底的两个黑洞——钱闰惊觉,或许他才是那个受到诅咒的,把小飞变成石头的怪物。
第71章 你为什么要叫醒我
钱闰给医生打去了电话,韩主任告诉他,从他的语言上来看,这可能是一种心理退行行为,像儿时玩过家家,他沉浸在了一种封闭式的自我保护状态。
“那我该怎么做?”
“正常对待他,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按时让他服药,至少先观察上一周,或许他能自然地清醒过来。”
赵逸飞的精神状态会在早晨最混沌,傍晚逐渐缓和起来。
周末吃过早饭,钱闰给他晒被子,换上了新买的一套米色格子的四件套。
“喜欢吗?”阳光落在平整的床单上,钱闰期许地问。
赵逸飞没有回答,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边擦拭瓷盆的边沿,边幼稚地晃了晃双脚。
倒了杯水送到他手边,钱闰问:“小飞,喝点水好不好?”
赵逸飞不理他。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笑起来,说“好啊”。
“我们中午就吃水煮鱼,然后看那部老电影好不好?”
钱闰拍打着被子回过头,“什么电影啊?”
赵逸飞忙着给生菜松土,一眼都没看他,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他很挫败,小飞就是不跟他说话,只跟那棵叫“闰闰”的草说话。
钱闰走过来,阳光照着赵逸飞黑白交错的发顶,给他身上平添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风霜。
也许正是经历的苦楚太多,才会让他想要变回一个孩子。
他忍不住问:“你喜欢闰闰吗?”
“喜欢,闰闰很好。”大概这个问题有关他的生菜,赵逸飞回答地毫不设防。
钱闰任性地想着,他心里的闰闰就是自己,这些话他是要说给自己听的。总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知道自己在他身边,就不再需要什么生菜来做替代品。
“那闰闰对你好吗?”他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耳垂。
赵逸飞很乖很乖地点点头,“他对我很好,从来没丢下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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