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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闰闰


    钱闰来接赵逸飞出院,依然戴着他那顶算不上时髦的灰色棒球帽,在烈日底下显得至少没有上次那么突兀。


    申之滨提议可以由他开车把赵逸飞送过去,钱闰还是谢绝了,坚持自己过来。申之滨出于好心地问:“你现在可以开车了吗?”


    “我叫代驾。”钱闰在电话里回答。


    “不会太奇怪吗?”


    “要不劳驾你送送我们。”


    申之滨“哼”了一声,还是真心想帮忙道:“我可以把司机借你。”


    “不麻烦了,”钱闰不再跟他开玩笑,“他真问了,我会想办法解释的。”


    他的左膝做完手术后恢复得已经算是相当快,短时间行走几乎看不出异样,但是驾车还有些难度,他绝不在交通安全上冒这个险。


    赵逸飞坐在病房里等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宽宽大大的长袖卫衣,怀里抱着他那盆好不容易重泛生机的生菜,甚是乖觉。


    “车在下面,咱们回家吧。”


    钱闰朝他笑笑,上前抢着提起行李,重心落在左腿上时,微微咬牙。


    赵逸飞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这间病房,听话地站起身,跟上人往外走去。


    事实证明他纯属多虑——接到赵逸飞,和他一起坐上汽车后座,对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讲。


    “马上就到家了,小飞。”


    钱闰朝他靠近坐过去一点,赵逸飞安静地垂着头,对钱闰的话置若罔闻。


    钱闰有些失落地悄声叹气。


    从那通电话起,赵逸飞虽然能开口了,但并不是次次都会开口,只有偶尔心情好了,才会突如其来地回应一句什么。并且开口也是单字居多,很少像正常人一样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进了家门,钱闰才摘下了他那顶帽子,露出前额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不像他从前成熟规整的三七分,倒像警校刚毕业时的毛头小子。


    赵逸飞抱着生菜坐在沙发上,盯着钱闰的额头看了一会儿。


    ——上面有道很明显的伤疤,从额角深入到头皮里面。从前他绝没有这道疤痕。


    钱闰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向他解释。


    但赵逸飞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收回了视线,低头去拨弄手里的生菜叶片。


    这跟他上次受伤的时候一点不一样,钱闰想,上次手上的伤,小飞还拉着他问了很多。


    换好鞋,钱闰来到了赵逸飞身边坐下。


    “飞,魏局之前问你的身体情况,意思是想让你多休息一段时间,再回去上班。我想了想办几个月病休也合适,你觉得呢?”


    赵逸飞抬头和他对视,很快如他所愿地说:“好。”


    钱闰如释重负,这一关倒是也比他想象的好过。


    似乎一切都比他想象中顺利、轻易,小飞变得没有过多的情绪,他难以辨别这对他的身体恢复是好是坏,直觉告诉他,终究这是不太正常的。


    “吃药吧。”钱闰给他倒好水,拿来了今天中午的药。


    他和沈文霞仔细商量过,把赵逸飞常吃的药换成了口服的抗癌药,严格按照服药要求,定时定量地看着他服用。


    赵逸飞伸手接过分药盒,长时间住院已经让他习惯了按吩咐吃药,几乎没怎么看,更没有问,就仰头咽下了钱闰递来的所有药片。


    药物可能带来许多不良反应,沈文霞特意叮嘱,要格外关注他的身体症状。


    “休息一会儿?”钱闰问。


    赵逸飞点了点头,忽然举起手里的小瓷盆,边给钱闰看边说:“拿进屋里。”


    他真喜欢这盆小生菜。


    钱闰配合地笑笑,“嗯。”


    “可以吗?”赵逸飞又眨着眼问。


    原来他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可以,当然可以,放到床头陪你。”钱闰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跟人一起走进卧室。


    “我给你拿睡衣。”钱闰去阳台上取烘干的衣服。


    行走时间久了,他的左腿又开始无力,不觉显出微跛的样子。赵逸飞盯着他脚下看,他才慌忙解释:“我前两天崴了下脚。”


    “冰敷。”赵逸飞终于又讲了句额外的话。


    钱闰答应道:“好好,冰敷,我一会儿就去。”


    赵逸飞在屋里睡下了,钱闰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按摩起自己肿胀的左膝。


    望着这间安静的屋子,屋里安静睡着的人,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惊觉他上次坐在这里看着有赵逸飞的家,已然过去了这么长时间。


    窗外的蝉鸣声里,他沉下双肩,才后知后觉到身上积攒的疲倦,像跋山涉水,走了千里万里那么远。昏沉睡意中他想,不论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至少此刻,他们终于还是回家了。


    这一睡他就睡得有点久,睁开眼,天色昏暗,赵逸飞已经比他先醒过来了。


    卧室的门开着,赵逸飞坐在床边。


    钱闰从沙发上起身,一条毯子从他身上滑下来。


    ——是小飞给他盖上的,钱闰心头一软。


    “小飞,饿不饿?”走进里面,钱闰扶着门框问。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刚刚屋里好像有赵逸飞的声音。


    赵逸飞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在移动那盆生菜给它找阳光,看见钱闰时紧闭双唇,很快地摇了一下头。


    钱闰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屋子,看向他说:“不饿也吃一点,我给你蒸个蛋羹。”


    赵逸飞没有再拒绝,等到他把食物端上餐桌,乖乖地过来坐下。


    “吃一点试试,我亲手做的。”钱闰特意强调道。


    在他殷切的目光里,赵逸飞很果断,拿起勺子听话地往嘴里送,很快就吃下去了大半碗。


    “好吃吗?”钱闰脸上有了欣喜。


    赵逸飞没有说话,终于在又一次举起勺子时,突然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


    那点食物很快就吐干净了,一直吐到只剩胆汁才勉强停下。钱闰不确定是他的厨艺太差,还是赵逸飞的胃病所致,或者是今天那些药的不良反应。


    倒水给他漱了口,钱闰把人扶回外面客厅,赵逸飞摇摇晃晃地挣开他,又坐在了餐桌前。


    发抖的手拿起小勺,他继续逼自己把剩下的吃完。可是每一次吞咽都越发艰难,耗费的时间越来越久,冷汗滑落,为了吃下这一顿饭,他的脸色已近惨白了。


    “不吃了,不吃了小飞。”


    钱闰按住他的手,“难受的话就不吃了。”


    赵逸飞侧过脸看看他,好像在辨别他是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停下,确定之后,才踉跄着再一次去了洗手间。


    倒掉碗里的残余,钱闰去洗碗刷锅。这些东西他的确都吃了,但钱闰心中的挫败感更胜从前。


    “小飞,如果你不喜欢就告诉我,不要勉强。”


    晚上陪着他睡下,钱闰坐在床边说。


    他终于懂了前些天申之滨的心情,此情此景他只会怪自己的狠心,他不该逼他,不该让他额外受这些苦。


    赵逸飞也没有说话,转过头合上了眼。


    怕再出现之前那种情况,钱闰不敢回自己的房间。


    靠在床头上,他看着黑暗中那个小花盆的影,小飞把它养得很好,挺拔饱满,已经在长出青翠的新叶了。


    一个小时过去,赵逸飞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安静非常。钱闰终于觉得不对,他怎么连翻一下身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飞,我在这儿你是不是睡不着?”钱闰打开床头灯,一手遮了遮光线问。


    赵逸飞睁开眼向他看过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我出去,你好好睡,”钱闰叹口气,站起来,“不舒服一定要喊我。”


    即便这么叮嘱了,钱闰知道赵逸飞多半不可能这么做,每隔一阵还是要来贴在门上听听里面的动静。


    “你也这么觉得吧,今年比往年还要热……”


    突然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小飞的声音,是在打电话吗?


    钱闰凑近了些,好像不是,他想起赵逸飞的手机放在外面。


    “幸好你回来了,不然一定会受不了的。”


    ——赵逸飞真的在说话,这下他确定了。


    “其实夏天就应该用浅色床单,绿色的,或者米黄色的。”


    “这个窗帘确实跟紫色比较搭,但是紫色据说会让人做噩梦,不好不好。”


    “蒸蛋做不好很容易变腥,你根本就学不会做饭,明天还是我做饭吧。”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闰闰。”


    钱闰指尖一缩,恨不得从门缝里钻进去听得再清楚一点。


    什么闰闰。


    小飞可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


    心中说不出是甜还是涩的滋味,放在从前,钱闰几乎能想象到他如果让赵逸飞这么叫他,会被人毫不留情地瞪一眼,吐槽“难听膈应受不了”,告诉他为什么不会这么叫的一百八十种理由。


    但现在他确信,小飞是在叫他“闰闰”,是在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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