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申之滨赶忙上前,“想要什么?”
赵逸飞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手机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挣扎着又想坐起来。
申之滨扶起他,浑身没有多少力气、连坐都坐不稳的人开始在床头床尾到处搜寻。
“要你的手机?”申之滨顺着他的目光终于会意。
赵逸飞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呢,”申之滨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角上摔裂了一点,可能也没电了。”
赵逸飞按了按屏幕,确实打不开。
“现在就要吗?”申之滨问。
赵逸飞没反应,只垂着头用双手的拇指来回摩挲着屏幕。
申之滨叫助理快马加鞭地买了个新充电器来,顺便还拿了部新手机,充上电几分钟,屏幕终于争气地亮了起来。
赵逸飞在看微信,申之滨无意偷窥,还是一眼瞥见——钱闰那个混蛋仍是他的唯一一个置顶联系人。
赵逸飞给所有人的备注都是规规矩矩的全名,倒是好认,申之滨看见他哪个对话框也没点开,就只是盯着最顶上“钱闰”那一栏看。
赵逸飞现在反应慢,也没有要避着申之滨的意思,关掉微信,他又点开了通话记录。
乱七八糟的一堆红点,但他大概没找到想看见的人。
电光石火间,申之滨好像明白了。
扶着赵逸飞躺回去,这么一通折腾让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开始有点气喘。
申之滨犹豫着问:“逸飞,你是不是想见谁?”
赵逸飞不言不语地侧躺着,视线又回到床头的那盆生菜上。他的嘴唇上下开合了一下,难以辨别是不是在说什么,终究并没有发出声音。
申之滨握紧了自己的手机,迅速编辑了几条消息发送出去。
傍晚申之滨再来,赵逸飞的手机也充满了电,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枕边,再往里,就是那块手表。
申之滨从床头柜上一样样看过来——他不知道那棵生菜又跟钱闰有没有关系,他猜一定有。手表、手机、盆栽,苏老师去世后赵逸飞所在意的,几乎就只与一个人有关。
痴情能给人带来什么好处吗?奉行游戏人生的申之滨申公子难以体会,只是总能想起赵逸飞那双再回不到五年之前的笑眼。
赵逸飞醒了,申之滨问他要不要先吃饭。
赵逸飞还是摇头,申之滨无奈地落座在床边,悄悄发了一条【人已醒】出去。
赵逸飞的手机随即响起来了。
他迟钝地从身旁拿起来,捧在手中,看着屏幕上红色朝阳的头像。
申之滨满怀期待地看着,以为他会第一时间按下接听键。可赵逸飞只是一动不动的,直到铃声响了两分钟戛然中断。
对面马上又打了一次,几分钟后又一次自动挂断。申之滨刚想开口,铃声再度响起——赵逸飞还是不接,却也不肯放下手机。
事不过三,申之滨觉得钱闰不会再打了。
但他偏偏没有放弃,三遍不行就再打第四遍五遍。
“逸飞,不接吗?”申之滨终于忍不住问。
赵逸飞才像刚刚回过神,恍惚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按上了那个绿色按钮。
“喂?小飞?”
传来的声音还是有点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申之滨都怕赵逸飞会听不出来对方是谁。
“是我,钱闰。”
“现在怎么样?还发烧没有。”
“下午睡得好不好?”
“我在外面出差呢,等我回来就去看你。你得听医生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赵逸飞没有说过一个字,钱闰像在唱独角戏一样不知疲倦。
申之滨有些听不下去,站起来朝窗边走过去。
山雨欲来,天空迅速被阴翳遮盖,狂风大作,窗框都被摇晃着轻响。
“小飞,我能看看你吗?”钱闰忽然问。
申之滨回头,观察赵逸飞的状态。
赵逸飞同意了,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打开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他的样子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手一抖又匆匆按灭了屏幕。
他不想让钱闰看见自己,这个瘦骨嶙峋、病气恹恹的人。
他忘了,原来他现在是这么难看的样子。
申之滨快速走回床边,“怎么了逸飞?不想打就算了,先休息一下……”
电话并未被挂断,安静一会儿,钱闰的声音缓缓从那头传来,“好,那我不说了……你好好的,等我回来,很快回来。”
“嘀”一声后通话结束了,赵逸飞注视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依旧无言。
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都会有钱闰的好几通电话打来,赵逸飞不肯露面,钱闰也不再贸然要求,只是喋喋不休、事无巨细地和他聊着天。
第四天,赵逸飞终于拔去了身上的所有插管,午睡过后,在医生的指导下,申之滨和护工一起陪着他下地行走。
他的双腿抖得极其厉害,只能勉力从床边走到门前,就弯腰趴在助行器上不停地喘。
在室内走了几个来回,他的脚尖始终难以抬离地面,拖在地上沙沙的响,原计划二十分钟的训练才进行了一半,就不得不坐下歇上好一会儿。
“别勉强了逸飞,今天走得够多了。”申之滨顺手拿了几张缴费单给他扇风,护工恨铁不成钢地又看了这位家属一眼。
赵逸飞摇摇头,双手一用力,咬牙又站了起来。
“这就对了,坚持坚持,才能恢复得更快。”护工跟上扶着他继续往前行走,申之滨望着人艰难的背影,轻轻叹息。
电话再度打来时,赵逸飞的训练时间已经远超了既定的安排,护工也开始劝阻他,但沉默的人好像把所有情绪都化作了肢体的语言。
“逸飞,电话。”申之滨靠手机屏幕上那个红太阳头像才唤回了赵逸飞的注意力,他终于舍得在沙发上坐下,接通了钱闰的来电。
“小飞,我回到家了。”钱闰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兴奋,的确像是从什么地方刚刚返回阔别已久的家中,有种如释重负的味道。
“我听说你今天自己走路了,真厉害,真厉害我们小飞。”
“这两天事情多,我把家里收拾收拾,过两天我就去接你,接你一起回咱们的家。”
“别太辛苦,别太着急,慢慢来,我等着你……”
钱闰仍在不紧不慢地絮语,赵逸飞的手却突然抬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他打开了摄像头,举起手机,正对着自己的脸。
赵逸飞清瘦的面容出现在了屏幕中间,还穿着一身松垮的病号服,微微抿着嘴,头发柔软地散在额前。
“胖了。”
钱闰想,应该是不发烧了,脱水的症状缓解了。
“比前几天好……我看见你了。”
钱闰突兀地一顿,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声音中的异样——如果小飞此时也能看见,会看见他已经泪流满面。
钱闰探身去茶几上拿抽纸,手机放在他的腿上,突然传出模糊的两个字。
“看……你。”
听起来像是赵逸飞的声音。
钱闰把开着免提的手机举在耳边,怕是自己也出现了幻觉。
一旁的申之滨同样震惊,替说不出话的钱闰问道:“逸飞你说什么?”
赵逸飞抬眼看了看申之滨,又转回屏幕前,重复了一遍。
“看看你。”
——他竟然真的说话了。
小飞说想要看看他。
“好,好。”钱闰忙不迭地答应。
“等我一下。”
手机里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挲声,很快,钱闰也打开了摄像头。
“看见了吗?小飞。”钱闰眼圈发红,朝屏幕微笑。
他看起来明明在室内,却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胡茬长得稍微有点长,人倒是显见的瘦了一圈。
赵逸飞的表情没有最初那种高兴,看着他,仔细地里外端详。
他似乎有问题想问,但还说不出那么多的话。
钱闰及时地岔开了话题,“飞,你吃饭没有?”
“我饿了,咱们一块吃饭吧。”
申之滨使了个眼色,护工立刻把餐盒端了上来,码放在赵逸飞面前的小茶几上。
赵逸飞接过小勺,看着蜗居在方格子里的钱闰,终于主动咽下了几天里的第一口清粥。
夜晚,钱闰的电话再度打来。
申之滨挂着半边耳机,已经能在钱闰漫无边际的闲谈中丝毫不受影响地处理起公务。
与申之滨印象中言简意赅的钱警官着实不太一样,到了查完房该熄灯的时候,钱闰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讲。
申之滨起身准备喝杯咖啡,才发现赵逸飞握着他的手机,已然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安静地睡着了。
雨水再度开始浇灌起大地,大雨下了一夜,申之滨几次被雷声惊醒,却惊奇地发现——赵逸飞难得拥有了一整晚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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