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置身事外,好像逸飞经受的那些痛苦因为无知所以都与他无关,让人找不到理由苛责。
可身为爱人,无知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申之滨咬牙切齿,一点点松开手指,失去外力的钱闰接连向后踉跄了两步,艰难稳住了身形。
“如果你照顾不了他,我就把他接走,到私立医院、到国外,花多少钱找多少人我都会想办法给他治病!逸飞他不能死,他还这么年轻……”
钱闰低下头,“我去问问沈院长。”
“你早干什么去了?那是你妈妈啊。”
申之滨全然不了解钱闰和沈文霞尴尬的母子关系,不明白为什么沈文霞都一早知道,钱闰却会一无所知。
“我问过,应该是小飞不让她告诉我。”钱闰喉结滚动,双目失神,没有急于为自己分辩。
申之滨闻言愣怔一下,才渐渐冷静下来。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大风把纱帘扬得很高,又重重抛落。
“他不肯说,那他就是不想治了。”钱闰沉默思索,轻声呢喃。
过往的种种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起来,一直以来小飞的安静、听话、无欲无求,难道都是因为他已经了无生意,抱定求死的念头?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可残酷的现实又逼着他不得不想下去、想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飞给自己找了这么绝望的一条出路。
“我出去一趟,”钱闰架起拐杖,缓慢地朝门外移动,经过申之滨身旁又道,“如果他醒了,先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申之滨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助理收好报告,带着那个显得有些滑稽的收纳箱向赵逸飞的病房走去。
——如果真的是绝症,开不开口,对他来说还何足轻重呢。
钱闰来到了沈文霞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对面,摘下口罩说:“我今天看到了,小飞的检查结果。”
他不问母亲为什么不告诉他,也不问现在该怎么办,说完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墙缝,脸色比死灰还难看。
“你看到了就好好劝劝他,现在手术,还是最好的选择。”
“我怎么劝,我是他的谁?我算什么东西?”钱闰冷笑着抬起头问,“六月份就查出来了,快两个月,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是不是只有给他开追悼会的时候,我这个谁也不是的人才能往前站站?”
他这是在怪罪谁?沈文霞下意识皱起眉想要反问。
可她又把所有的话咽下了——儿子的痛苦已然写在了脸上,除了医者,她终究也是个做母亲的人。
“能不能给他强行做手术?”钱闰攥着拳问。
“没有他本人的签字同意,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什么都不做……那他会怎么样?”
沈文霞叹了声气,“早期胃癌如果放任不管,多数会进展得很快,到危及生命可能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一定会越来越痛苦。”
“已经有呕血症状了,胃痛、呕吐、厌食,都只会更加频繁。”
钱闰木然点头,红着眼眶问:“我还有多少时间劝他?”
“最多半年,半年之内是手术最后的机会,”沈文霞补充道,“当然越早越好,也要看他的病情进展。”
——半年。
如果他做不到呢?最坏的情况又是什么。
钱闰不敢再问了。
一眨眼,两行清泪就从他眼中滚滚而下。
钱闰低着头,脊背轻颤,水珠在衣角上晕开一片斑斑点点。
沈文霞走过来,伸手抚上比记忆中长大许多的肩。
一声压抑的哭号从他唇边断断续续地淌出。
捂着脸,却捂不住恣意奔流的泪水,钱闰哭得弯下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不停地问:“为什么呀,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伤害他的小飞,为什么要一再折磨深受苦难的人。
错得最多的是他,就都来惩罚他好了,天可怜见,不要夺走他的小飞。
沈文霞蹲下身,双手环抱着儿子。钱闰抓住母亲的衣角,久违地、像儿时一样躲进她温暖的胸膛。
她又如何不痛呢?曾经她没有救回赵逸飞的妈妈,今天她也一样难以把赵逸飞从那条路上带回来。
儿子已经承受了太多,有权在自己怀里尽情的悲伤。
“小闰,听妈妈说,”等到钱闰的泪干了,沈文霞才轻轻抚摸他的脸,“你要振作起来,知道不知道?”
“将来你自己站都站不稳,等他做完手术能扶着他往前走吗?”
钱闰缓缓抬起头,对上母亲坚定的视线。
“你相信你要跟他过一辈子,你们的路就还长得很,妈妈也相信你。”
握着儿子剧烈颤抖的手,沈文霞道出迟来的、从未对儿子讲过的话语。
“你有一个好爱人,”她说,“妈妈永远相信你,支持你,也要做一个好爱人。”
第68章 看看你
申之滨推开病房门,赵逸飞已经醒过来了。
护士在给他测体温,床被摇起来一半,他勉强靠坐着,身体依然是绵软无力。
“38.6摄氏度。多补水,出汗多了勤换衣服。”
热度已经开始消退,化验结果显示有轻微的肺部感染,需要加挂抗生素。
药液让他昏沉不堪,连睁开眼都时常感觉耗尽力气。
申之滨坐在了床边,赵逸飞陷在靠枕里侧了侧头,朝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即便身体坏到了如此境地,他还要装作一如往常,不愿让任何人为他担心。
申之滨又想起那张冰冷的检查报告,骤然感到鼻酸。
命运怎么总是把最不幸的结果加诸在最善良的人身上,这让他常常感到不公,又深深觉得遗憾。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逸飞。”
“医生说你还得住院观察一阵子,要是觉得无聊,你看看这些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打发打发时间。”申之滨一边说着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搬。
他把他常用的水杯、小台灯、床头上的书,以及那盆生菜都带来了。
赵逸飞的视线挨个掠过它们,最后果然落在了那个白瓷盆上。
“这个?”申之滨往前给他推近了些,庆幸自己的正确选择。
赵逸飞撑着床板又坐起来一点,指尖碰了碰垂下来的泛白叶片,努力抬手给它倒了点茶杯里的水进去。
“你看它多顽强,浇浇水,一定能重新长起来。”申之滨接过他手里的空水杯,既像在鼓舞对方,更像在宽慰自己。
赵逸飞又安静地重新躺下了,除此之外,那些东西他什么都没碰。更多时候,他还是盯着病房门,久久地朝外面看。
申家的保健医生一日三次给他送来特制的流质食物,胃管拔除了,医生建议他尽早恢复自主进食。
申之滨陪着赵逸飞做尝试,护工给他喂食,喉结滚动许久他才能咽下一口,仅仅两三勺,就近乎虚脱地别过了脸。
“不然还是算了,歇一歇,想吃了再试。”申之滨拦下护工想要再劝的手。
护工解释说:“先生,你现在心疼他,要一直这样不吃东西,可能就是害了他啊。”
“我看他太难受……”
申之滨实在狠不下这个心来,赵逸飞水汪汪的眼睛又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露出像在哀求一样的神情。
“缓缓再试吧,缓缓。”
护工叹着气去收拾了,申之滨握了握赵逸飞的手,又兀自后悔起来。
赵逸飞闭着眼消化刚刚咽下的几勺米浆,就这么一点东西都顶着他的喉咙,不住往上返,他的手按在胃部,悄然越收越紧。
申之滨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才凑近问:“又胃疼了?”
赵逸飞摇摇头,身体往里蜷了蜷。
赵逸飞一贯是会强忍的,现在他连话都不肯说,申之滨又能奈他何。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作响,申之滨摸出来一看,转头又看看合着眼的赵逸飞,才起身去了外面接电话。
电话是钱闰打来的,问他赵逸飞吃过午饭没有,申之滨正愁找不到人倒苦水,拉着他一通倾诉。
“下次还是逼一逼他吧,辛苦你,之滨。”
“我可当不起你这么喊,钱警官,”申之滨回了他一句,问,“你问过你妈妈了,打算怎么办?”
“我来劝他,一定把手术做了。”
沉默片刻,申之滨轻声叹息道:“你尽力吧,我也尽力。”
钱闰又开口说:“这几天可能还要继续麻烦你,我暂时过不去医院。”
申之滨问:“为什么?你人在哪里?”
“一会儿的飞机,去乔州,做个手术。”
“祝你好运。”申之滨没有多言,挂断电话走回病房去。
一进门,他就和病床上的人对上了视线,赵逸飞直勾勾地看着门口,轻轻耷拉嘴角,眨了两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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