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之滨不打算惯着他的语焉不详,挂断电话直接就到了市局楼下堵人。
卡着下班时间真让他见着了钱闰——见着的瞬间气也就消了,慈悲为怀的小申公子还贴心地打开车门,让缠着脑袋架着双拐的钱闰坐了上来。
“你来得真巧,明天我就不在这儿上班了。”钱闰平静地看着车窗外。
申之滨着实吃了一惊:“不当警察了?”
“没有,换个岗位。”
“你这是怎么搞的,让人打击报复了?”
钱闰摇摇头,“我该的。”
申之滨耸了耸肩,倒也看得出他身心俱疲。
“请你去医院,就是怕小飞看见多想,我现在这样也照顾不好他,”钱闰垂着眼,“你放心,护工我都请好了,医生说他这两天就能醒,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申之滨说:“我当然愿意去,多久都可以。”
“谢谢你。”
“是为了逸飞,不需要。”
“我谢谢你,”钱闰却又重复了一遍,“也跟你道歉,当年的事,我为我的误判向你道歉,对不起。”
申之滨的手停在方向盘上,僵直了好半天。
钱闰会向他道歉。
这个固执己见、眼高于顶的钱闰钱警官会为当年的事来向他道歉。
法律早已给了他清白,他或许并不需要这个道歉,可此时此刻,他心中依然感动。
得益于赵逸飞的维护,回首往事,申之滨从未因为自己的境遇怨怼过钱闰。
赵逸飞说,钱闰只是一个太过正直的死脑筋,也是个太敏感的交通事故专家。他的的确确一语戳破了自己的谎言——开车撞人的念头是真的,拿钱解决一切的动机也是真的,偏偏一死一伤的结果又是太巧合的。钱闰固然有错,但这也不代表他就没错。
往事风流云散,都可以不必再提,只可惜最期盼他们能和解的赵逸飞,此刻却没能看见。
“一起去医院吧,”转头看向车窗外,申之滨发动了汽车,一边系好安全带,他一边真诚地说,“你放心,我现在开车很安全。”
第67章 你怎么总是不知道
站在赵逸飞的病床前,钱闰不敢距离太近。
长时间吊着精神给他带来了一场重感冒,虽然已经见好,还是怕传染给本就虚弱的赵逸飞。
床上的人仍在昏睡,今早他开始烧得厉害,几天没有顺利进食,只好重新挂上了肠外营养。
钱闰只有趁他睡得熟了才敢走进室内,在身边仔细看看爱人。
其实每天他都会来,只是从没让赵逸飞看见,现在这副模样实在过于狼狈,也许会吓到他。
他也怕赵逸飞问他关于处分的事,问他小邱说的是不是真的,他还不知道怎么才算稳妥的回答。
但他们说小飞现在不会说话了。他不敢想,那还是他的小飞吗?
仔细询问了精神科的专家,给出的还是同样的答案——因为创伤导致的言语功能丧失,需要一定的时间让他自我疗愈,多数可以完全康复,无需过分担心。
“病人现在身体状况太差,等他再恢复一些,可以考虑引入专业的心理治疗。”
“家属首先要保持情绪稳定,多尝试跟他沟通,但不要强迫患者说话,就把他当做正常人来交流,很多时候自然就会恢复,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案例。”
“如果有他熟悉的环境和物品,会对康复更有帮助。”
申之滨和钱闰一起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相视一眼,钱闰开口道:“麻烦你再去趟他租的房子那边吧。”
——找到他熟悉的环境难办,物品上大概还能想些办法。
钱闰回自己家收拾他留下的一些洗漱用品、贴身衣物,申之滨则去往西山的机械厂家属院。
拿钱闰给的钥匙推开门,申之滨这次小心了许多,这间屋子的一切仿佛都是不牢靠的,好像赵逸飞摇摇欲坠的健康和精神状况。
赵逸飞的这间出租屋不知多久没人光顾,台面上积攒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即便日到正午,室内光线也不甚明亮,楼道里散发的霉斑味儿还在他鼻腔里挥之不去。
申之滨打开了视频通话,和钱闰一起商量着带哪些东西去医院。
“外面好像没什么可拿的,床头柜上这些指甲刀、钥匙扣、植物图鉴……MP3?都带过去吧。”
“这些药就算了,不知道过期没有。”
钱闰点点头,申之滨拿了个透明收纳筐,像在商场扫货一样毫不客气地往里装。
——不过这家商场真是简陋得可怜,丝毫没有从前那个仓鼠一样爱好囤积的极繁主义者赵逸飞的影子,就连床头那个马克杯,好像还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买下的情侣款。
“怎么还有条毛巾呢……”
申之滨随口嘟囔了一句,钱闰才回过神去看。
果然是他的毛巾——重逢之初,那条被他用来羞辱赵逸飞、写满他的轻率和憎恶的蓝色毛巾。
“不要这个。”钱闰皱眉道。
申之滨继续扫视这间狭小的屋子,转动手机,也让钱闰跟着一同看。
镜头里一闪而过,在卧室的窗台上,有一盆种在精致的白色陶瓷盆里的植物,蔫哒哒干枯垂死。
“是他养的花吗?只有这么几片叶子了。”钱闰出声问。
“是花吗?”申之滨凑上前去仔细观察。
钱闰只记得苏老师很喜欢花,小飞的办公桌上也常年爱摆一盆绿植。
端详片刻后,申之滨好像突然认出了这株植物,惊呼道:“是这个啊。”
他放下手机,小心地端起那个白瓷盆检查了一下,套上塑料袋,妥帖地把它放进了储物筐的角落里。
钱闰透过摄像头看了一阵子赵逸飞家斑驳脱落的天花板,问:“这个他很喜欢吗?”
申之滨沉默片刻,只是说:“应该吧,他放在卧室。”
“不过不是花,是棵生菜。”
怎么会想到把一棵生菜放进卧室?钱闰想起第一次来这里,赵逸飞的阳台上也有很多鲜嫩翠绿的生菜。
“衣柜里还有什么吗?”
赵逸飞的衣柜是个非常简易的铁架子外面蒙了一层布,申之滨掀开被灰呛了一下。里面除了几件纯黑的T恤和制服,没有任何其他色彩。
“那个角上,是什么?”终究还是钱闰眼尖。
“有个文件袋。”
申之滨弯腰,从角落里抽出被压在下面的透明文件袋,并没有擅自拆开的打算,只是问:“这个要带上吗?”
“里面是什么?”
钱闰这么要求了,他才透过外封大致看了看,回答道:“好像是……检查单,市人民医院的。”
“你抽出来看看。”
“这样好吗?”申之滨犹豫。
“可能是跟他病情有关的单子,看看医生这边需不需要。”
“好吧。”
申之滨妥协地放下手机,打开了袋子上的按扣,钱闰只能从屏幕上看见他的半张脸,对着手中的报告单在仔细查看。
纸页唰啦、唰啦翻动。
他的眉毛骤然拧起来,双唇逐渐张开,却发不出一字半语,目光发直地钉在纸面上。
“怎么了?写的是什么?”
“申之滨?”
申之滨的呼吸颤抖,久久没有出声。
钱闰的心一直在嗵嗵狂跳,他大概能感觉到,一个他苦苦寻找、极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真相就近在眼前。
“上面怎么说?是小飞的检查报告吧?你拍给我看。”
“是、是吗……”
申之滨唇角向下,不相信地反复呢喃:“是吗?是逸飞的吗?”
“到底写的是什么?”钱闰急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左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我现在打车过来,你在屋里等着。”
他撑着沙发准备起身去换鞋,申之滨的声音才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你直接去医院吧。”
“是胃癌。”
申之滨坐在林肯车后座上,一路魂游天外。他没办法开车,打电话叫了家里的司机来,载着赵逸飞那箱破破烂烂的个人物品,向着北湖市人民医院疾驰。
车在浓密的树影间穿梭,破开空气中细碎的光线。申之滨抬起小臂横放在眼前,好像要被翻涌的心事和这条无尽的长路吞没。
到了VIP楼的会客厅,钱闰先一步等在里面,申之滨甩开步子冲过去,不顾对方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伤患,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肩衣料。
“你知不知道他得了癌症?”
“两个月前的诊断报告,上面还有你妈妈的签名。”
申之滨让身后的助理拿出诊断书,举到钱闰面前。
“我不知道。”
白纸黑字逼近他的视线,钱闰一目十行地读过,痛苦地合了合眼。
“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苏老师的病他不知道,赵逸飞的抑郁症他不知道,八十万的真相他不知道……现在逸飞得了绝症,他一个日日夜夜陪在身边的枕边人,竟然还说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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