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他已经躺在了普通病房里,喉间的插管拔去了,手脚也不再被紧紧绑缚。依然是白色的天花板,昏暗的房间,与梦境别无二致。
漫长的时间里,他曾经梦见过妈妈,遥遥地冲着自己微笑。他梦见过魏局、家兰姐,还有队里的很多同事。当然,他也梦见了钱闰,拉着自己的手不停流泪,双眼朦胧。
屋子里被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响衬得很安静,忽然,他听见了一种特殊的嘀嗒声。
也许是昏睡了太久,他的听觉此刻格外灵敏,仪器运作的嗡鸣声下,是一种细微的、像钟表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他也听见过很多,哭声、叫喊声、交谈声,但唯独不应该有这样的嘀嗒声。
他又合上眼,那种声音一直萦绕在耳畔。
他想这应该是幻听。
“逸飞,你醒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凑近过来——这张脸他在梦里当然也见过,可那些名字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旋转,自己不知怎么了,一时竟叫不出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申之滨比了个祷告的手势,激动地握住了赵逸飞放在床边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真是可怕得要命,医生一直说你会醒,可你怎么也不醒,我以为你不想再醒过来了……”
申之滨匆匆喊来了医生,坐在床尾等候结果。
赵逸飞是真的醒了,能保持长时间睁开眼,直到医生来做完检查,还在凝望着申之滨。
“对不起逸飞,我该早点去看你的。”
申之滨回到床边,面对赵逸飞的目光,难免自责。如果不是纪委突然上门,打乱了他的工作和家中的生意,他也不会被他哥关在家里,绊住手脚,花大量时间来应对舆论和高层。
那八十万是出自他做学生的一颗真心,当初林卫军来向他透露苏老师和赵逸飞的关系,他还庆幸不已地好好感谢了对方,让他来得及在这么艰难的时刻为老师送上帮助。
谁能想到这竟会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早早等候在这里,要让他们百口莫辩。
“醒过来就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他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扬起尾调。
赵逸飞垂下了眼帘,始终没有开口,申之滨猜不透他的情绪,只好先转移了沉重的话题。
“想不想喝水?”申之滨从床头柜上端起吸管杯。
赵逸飞摇摇头,想要翻身。
“让护工帮你,先别动,还有好多导管。”
护工帮他翻身朝侧面躺着,正对着申之滨,似乎感觉舒适了一点,他终于很轻地冲人笑了一下。
申之滨跟着勾勾嘴角,放松肩背靠在了椅子上。
“累就再睡一睡,我陪你。”
赵逸飞停顿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去。
他的枕边隐约露出一个金属物件的一角。
赵逸飞伸手去够,掌心被玻璃划伤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只是还会影响正常的屈伸。勉强拿到了那东西,抓握不牢差点又掉下去。
“小心。”
赵逸飞急得就要从床上扑出去,申之滨帮他接住,这才看清楚手里的东西——是一只表,很像赵逸飞从前那块,不过应该已经还给了钱闰,而且是残损的。
他都没注意到床头还藏着这么个物件,赵逸飞却是一眼看见了。
“什么天大的东西你也不能再乱动了,摔下去可怎么好。”申之滨后怕地抚着胸口,把手表放回赵逸飞手中。
赵逸飞沉默地端详着这只表,很久之后,只是握着它缓缓闭上了眼。
申之滨想,一定就是那个了。能让他这么不肯放手的不是钱闰送的,还能是哪来的东西。
下午,他又睡了大半天,醒来有点低烧,开始挂消炎药。
药让他反胃,睡不着,就望向门口发呆。
“很难受吗?”申之滨看着他明显发白的脸色,总感觉他在强忍痛苦。
赵逸飞没说话,不知是说不出话还是不想回答。
半夜他突然吐了一次,直到护工冲上来收拾,动静才惊醒了一旁沙发上的申之滨。
申之滨睡眼朦胧,一连陪床了两整天,他也实在累得不轻。
“这个药是不是刺激性太强了,要不跟医生讲,看能不能先停掉吧。”护工是位经验老到的熟手,提出了可能的原因。
体温没再升高,医生很果断地给他把药停了,叮嘱申之滨随时注意他的反应。
申之滨拿出湿巾擦了把脸,坐下来问他:“难受很久了?”
“是胃不舒服吗?还是头晕?”
“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赵逸飞醒着,可他的眼神总是茫然无措,无论申之滨说什么,都只用很缓慢的点头或摇头来回应。
长久的安静简直让人崩溃,申之滨不愿那么形容,但他真的在活人身上感到了阴阳两隔。
“逸飞,你认得我是谁吗?”
申之滨做了很长时间心理建设,终于有些小心又期待地问。
赵逸飞在暗黄的床头灯下看了他一会儿,算得上肯定地点了点头。
可床边的申之滨依旧愁眉不展,赵逸飞一句话都不说,他心中怎么也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他又找医生认真地详谈,会诊过的医生给出了结论:“可能是气管插管的影响,声带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暂时不能正常发声。多给他喝温水,按时做呼吸训练。”
沈文霞匆匆来看了一次,赵逸飞没醒着,申之滨也对她讲了赵逸飞的异常,沈文霞建议他先听医生的。
集团的工作忙碌起来,申之滨回了家住,每天还是坚持过来一趟,陪他待上几个小时。
赵逸飞终究一次都没开过口。
三四天里,他总是断断续续地发低烧,医生说营养跟不上,他的抵抗力低得厉害。
护工会从胃管里给他喂食,吸收得却总是不太好,十次有九次要吐出来。
有时候吃进去明显是不舒服的,可他也不会喊疼,只会把身体蜷缩起来,压着胃,一身一身地冒冷汗。
申之滨急坏了,找到医生问:“这不像是插管的后遗症吧,都这么多天了,怎么会还说不了话呢?”
医生劝他冷静,详细地询问他赵逸飞有没有尝试发声过,会不会经常出现“嗬嗬”的气音,有没有跟人沟通的意愿。
申之滨像个只会说“没有”的机器,越说嗓子越紧绷,心底越空落。
医生最终做出了诊断,不是声带损伤导致的不能发声,更大概率是受到强烈刺激、长时间住在ICU,导致了心因性的失语。
“请问具体什么意思……他、他不会说话了?”申之滨磕磕巴巴地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他不是生理性的不能说话,也不叫‘不会说话’,是心理层面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申之滨心神不定地走回病房门外,翻开折叠屏,给一个备注是“Q”的联系人发去消息。
【有新问题,速来医院。】
对面也很快回复了他:【在开会,电话联系?】
他的“好”字还没发出去,对面就等不及地把语音通话拨了过来。
“喂,什么情况?是小飞有事吗?”
钱闰的声音哑得很严重,经过电流的二次加工,听着堪称诡异。
“还是不说话那个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原因导致的,失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意思?”
“具体的你来医院听医生解释吧,我感觉他的精神状况是更不好了。”
“我马上来。”
放下手机,申之滨叹口气,站在门前原地打转。
他和钱闰的聊天记录已经在短短几天内多得翻不到头,通话也成了习以为常的事。
话题除了围绕着赵逸飞,再无其他。
这一切都源于一周前接到的一个陌生号码,申之滨在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后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钱闰竟然会开天辟地头一次地主动把电话打给他,这是让过往的申之滨难以想象的。
电话里的钱闰声音平和,措辞礼貌,申之滨觉得如果再夸张一点点,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谦卑。
电话的内容更让他大跌眼镜——钱闰恳请他去医院,替自己陪伴一下赵逸飞。
“逸飞他究竟怎么了?麻烦你把话说清楚,钱警官。”
钱闰简单告诉了他赵逸飞住院昏迷的情况,请求他作为赵逸飞唯一能够信赖的朋友,来医院偶尔照看一下。不需要耽误他太久,只是这几天赵逸飞就要醒了,希望他醒的时候身边能有人陪伴。
申之滨敏锐地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陪着他?”
“我现在……不太方便。”
“你们吵架了?”申之滨的声音瞬间发冷,“逸飞他住院不会又跟你有关系吧?”
钱闰缄口不答,“我现在是真的不太方便,如果你不同意,我联系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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