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81页
    他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罢了。


    双腿打颤,电击样的疼痛从左膝传来,钱闰终于维持不了苦苦支撑的平衡,身体向边上一歪,被母亲的手接住,扶着他坐在了轮椅当中。


    沈文霞竟然还没走。


    钱闰垂着头喘了喘,熬过这一阵磨人的刺痛。


    “妈,”按着自己的膝盖,钱闰忽然开口,“他得的真的是普通胃病吗?”


    “会不会我将来还要站在这儿,这么看着他。”


    重症监护室门前是难得的清净,他问出那句话时,落针可闻。


    沈文霞没有回答,钱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落寞地笑了笑。


    “我回病房,您忙吧,沈院。”


    钱闰缓慢地摇动轮椅,沈文霞也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一天一夜后,不知是不是钱闰的许愿奏效,赵逸飞终究平安顺利地熬过了让他度日如年的72小时,转入了未知长短的恢复期。


    度过最危险的阶段,医生说他有了一定的意识,叫他的名字时会有反应,偶尔也睁开过眼。


    钱闰可以出院了,但此时让他恢复自由,也与住在医院并无分别。


    他每天早上都会守在窗外看看赵逸飞,中午和晚上再详细问一次他的情况,其余时间就坐在病房外,跟每一个心力交瘁的家属一样——只不过缠着头又裹着腿的模样看上去要可怜得多。


    七月已到了下旬,两天后,日历跳出一条自动提醒。


    ——今日大暑。


    溽热的盛夏时节要到来了,晃了一眼,他又划回来仔细看看日期。


    的确是,7月22日,小飞的生日。


    时间不言不语,竟流逝得这么快,钱闰用拇指抚了抚屏幕上的数字,霎时模糊了眼前的色彩。


    这大概是他过得最糟糕的一个生日了吧。


    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病骨支离,人事不省,任凭钱闰怎么呼唤和祈求,都不肯睁开眼冲着他再笑一笑。


    从前小飞是最注重仪式感的人,苏老师每年都给他亲手做蛋糕,煮长寿面,他说这是代表着好好长大的一天。


    恋爱之后,钱闰更知道他有多别扭和可爱,一到生日前不久,他就会悄然兴奋起来,总想猜出钱闰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偏偏又不肯真的提前知道,一定要生日当天拆开,说要保留神秘感才叫惊喜。钱闰总是故意逗弄他,拿礼物吊他的胃口,让他猜来猜去,假装要告诉他的时候,再看他捂着耳朵气哼哼跑开的样子。


    这五年有没有人在他身边给他庆祝生日?


    他还会像从前一样虔诚地在蜡烛前许愿吗?


    水滴溅落在屏幕上,扭曲那个数字的边缘,钱闰暗灭手机,将整张脸埋在双手之间。


    快下班的时间,钱闰打给了宋书阳,请他去一趟自己家里,帮忙送了件东西过来。


    宋书阳是跟武岩丰结伴来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武岩丰提议想要去看看赵逸飞。


    医生同意了,钱闰点头平静道:“替我多看看吧。”


    宋书阳留在外面,陪钱闰坐着,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医院这边需不需要有人来帮忙。


    钱闰摇头说:“不用人,进也进不去,有个家属在外面候着就行。”


    “可你也该休息休息了,这么熬着……”宋书阳语带担忧。


    “我不行,”他一口否决,“我得守着。”


    “情况还是不稳定?”


    “嗯,”钱闰点点头,比划了一下,“病危通知书我都签过四张了。”


    宋书阳一阵心惊,怎么不久前看着还好好的人,竟会一夕之间病得这么重。


    “你也去看看吧,说说话,他喜欢热闹。”钱闰转过脸,双眼像一对失了神的木珠。


    “今天还是他生日呢,书阳。”


    饶是宋书阳心这么硬的人,都让他讲得鼻子一酸。


    “逸飞这么年轻,一定能好,你得扛住。”宋书阳拍拍他几天之内迅速消瘦下去的肩膀。


    钱闰勾了勾唇角,“当然。”


    宋书阳和武岩丰离开后,他才打开了宋书阳从家中为他拿来的纸袋。


    袋子里放着包装精致的一个方盒,是他亲手裹上的包装纸,系上的淡蓝色丝带,如今,他又不得不亲手拆开。


    打开最里面的盒子,装着那只被赵逸飞物归原主的手表。


    很久前他就想把这只表修好。


    他跑了品牌的实体店去问售后,被告知这款表的配件停产,难以修复。他又到线上去问,有没有能找到零件或者直接包修的人。


    大海捞针似的网络上还真让他得到了消息——乔州市有个修理铺能配齐零件,可以做修复。可打包时他又踌躇了,不放心把手表千里迢迢地寄到乔州,怕出什么意外。


    思来想去,他从网上买下了零件,又在北湖一家一家地找修表店,最后才在西山的一家不起眼的小修理店问到了可靠的答复,耗时三天,终于取回了修复一新的手表。


    表盘晶莹剔透,表针在有条不紊地转动。


    他欣喜若狂,好像看到了破镜真能重圆,裂帛真能织续如初。


    “戴两天试试吧,坏得挺厉害,不一定能完全修好。”


    师傅的话格外坦率,像一瓢冷水当头泼下,钱闰小心翼翼地把表放回盒子里装好,揣在心口上,怅然若失地走出门去。


    夜晚在灯光下仔细检查修理后的手表,他看见光洁的表镜下,表盘上还是有一个细微的划痕。因为被挡在里面,他甚至连触碰都触碰不到。


    钱闰有一刹那的失望。


    也对,世上哪来真正的修旧如新,再灵巧的双手,也不可能抹消真实存在过的裂痕。


    他不该急于求成地奢望小飞忘掉过去,就此原谅他,更不该妄图定义什么是无缺的爱情,完美的爱人。一切都是源于他当初的天真和愚蠢。


    在详细询问过医生,又得到了沈文霞的首肯后,钱闰托护士把这只表带了进去,放在赵逸飞的枕边。


    “生日快乐,小飞。”


    钱闰趴在窗边,小声祝愿。


    他会等,他曾经拥有这个人五年,又失去他五年,他可以一直等下去,哪怕是得与失之间又一个漫长的五年。


    几天里,魏朝晖又来过一次,和沈文霞单独详谈了赵逸飞的病情。


    单位的工会来了一次,送了点慰问的东西和关怀的话语。


    谢家兰也来了一次,隔着窗落了泪,临走塞给钱闰一个信封,说是法制支队共同的心意。钱闰收下了,存进赵逸飞密码是“229722”的银行卡里。


    谭骅带着小邱,隔三差五来给钱闰送饭,小邱战战兢兢的,几次三番要向钱闰道歉。


    钱闰只是摇了摇头。


    小邱又有什么可怪罪的,他说的并非不是实情。可恨的只有他自己,或者命运总是刚刚好的捉弄。


    “赵支脾气好,他醒了也不会怪你。”


    钱闰的双眼终于在谈及他时迸发出一丝难得的光彩。


    邱瑞杰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更无地自容,只恨不能代替赵逸飞躺在病床上身受苦难。


    “保重身体,闰哥。”谭骅提着空饭盒,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小邱离开了医院。


    钱闰隔着窗,一眼就看见赵逸飞枕边小小的那只表。


    时过境迁,他们都不再是完美的,连这只表也不例外。


    承认世事的不完美比想象中花费了更多时间,父亲说他变了,他今天才懂得这是夸赞。他要修补的是一个或许不再完整的爱人,敲碎自己的棱角,才能拼凑起对方缺失的部分。


    至于那只表,唯有寄希望于它带着裂痕也能运转下去,也能依旧承载它被赋予的——永不湮灭的时间。


    第66章 相顾无言


    睁开眼面对白茫茫的天花板,赵逸飞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


    医生护士围拢上来,问他感觉如何,能不能听见,他艰难地想要点头,才觉得四肢百骸都像锈住了一般僵硬。


    医生说他在这里躺了多少天?


    他听过转瞬就忘了,可能是十天,也可能二十天。


    他想努力地呼吸一下,才感到喉咙里有东西——是根很硌人的管子,深入他的肺腑,把他从头到脚钉在床上。


    他挣扎,不知道究竟动了没有,汗水还是从每个毛孔渗出来,浸透了一身病号服。


    他干呕了很多次,那个东西吐不出来,每吞咽一次,喉咙又会像刀割似的剧痛。


    “有痰吗?喘不上气?”护士走过来,给他吸痰。


    机器刚启动,胸腔里的刺激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强烈的窒息感让他严重头晕,一瞬间就又昏了过去。


    “心肺差得很,一开机器就应激了……”


    “拿约束带吧,还是绑上,不能再让他拔管了。”


    “醒不了,哪能醒了,血氧怎么老是莫名其妙往下掉……”


    刺耳的警报响伴着护士零零碎碎的交谈,散落在他时断时续的意识里,飘然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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