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告诉自己,他已经病危了。
如果小飞就这样不在了,他岂不是都没能追上来,好好看他最后一眼。
笔从颤抖的手指间掉落在地。
“抢救中”三个大字像一只血红的冷眼,高高地俯视着这只可怜虫,命运如果要无情地碾碎一个人,根本不会再给他任何痛悔和转圜的机会。
小邱把笔捡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再放入钱闰还在明显发颤的手中,医生又问:“您和患者的关系是?”
他的嘴唇哆嗦抖动,想要说“伴侣”。
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整个人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地扶住了手边的墙。
“钱支!”
“同志?这位同志你还好吗?”
耳中似被灌入了一层海水,所有声音都遥远得模糊不清。
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疾步走来,到他身边指挥了两下,他很快被强行按上轮椅,推去了另外的诊室缝针。
小邱留在了赵逸飞的抢救室门前,听见其他医生喊这位高挑的中年女人“沈院”。
被称作“沈院”的人看看他,问了一句:“你是?”
“同事,我是市公安局的,跟赵支是同事。”小邱赶忙回答。
“你们熟悉吗?可以给他签字吗?”
“这……”邱瑞杰显见地犹豫了。
沈文霞没时间等待他的回答,直接了当道:“如果你不能作为关系人签字,我可以作为医院负责人代签。”
他处理不了这些决定,结结巴巴地不敢开口。
“我签,我是他单位领导。”
邱瑞杰身后,一个爽利的女声突然响起,一位身着制服的精干女人快步走过来。
“魏、魏局。”小邱咽了咽唾沫,往边上让开。
“朝晖,你这么快就到了。”沈文霞把笔递过去,口气有些松弛下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师母,”魏朝晖签了字,上前来握住沈文霞的手,焦急地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在抢救,不好说。”沈文霞垂了垂眼,用职业的口吻回答道。
魏朝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问:“小闰呢?伤得怎么样?”
“缝针去了,还要再拍个片子。”
“怎么搞的这是,”魏朝晖连连摇头,“出了这么大的事。”
小邱闻言浑身一震,低下头更加不敢看人。
一只手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邱瑞杰胆战心惊地抬头,是忧心忡忡的谭骅。
接到消息,谭骅就陪着正在开会的魏朝晖一起赶来了医院。
看见他,邱瑞杰终于再也扛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主任……”
“怎么回事啊小邱?”
邱瑞杰不停地摇着头,怎么都不肯开口。
请示了正在和沈文霞说话的魏朝晖,谭骅拉着他到一边的角落,问:“到底怎么了?这儿没别人,你就跟我说。”
“都怪我主任,都怪我……”
谭骅拿手蹭干他的脸,按着人的肩膀道:“你先别慌,把话说清楚。”
小邱低着头,使劲吸了吸鼻子。
“都怪我不好,跟政治处的人乱说话,议论他受处分的事,赵支他可能是受了点刺激,就从楼上摔下来了。”
“你议论……你议论什么了?”
“我就、我说了钱支和钱书记帮忙的事,赵支听见了……”
谭骅狠狠“啧”了一声,“你说这些干什么?这都是没影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教没教过你把嘴闭严了,不许乱传话,你……”
小邱抽抽搭搭的,谭骅教训了他两句,又实在说不出重话。
“你真是把天都捅破了!”谭骅一边踱步一边去兜里摸烟,空烟盒被他狠狠砸进垃圾桶里。
“主任,我真的知道错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你就把嘴闭上吧。”
一个人影似乎停在了他们附近,谭骅敏锐地转头去看。
“闰哥?”
谭骅夹着烟的手一顿。
刚刚缝合包扎完头上的伤口,腿上也打了夹板的钱闰拄着双拐,定定地朝着他们看过来。
“闰哥你别生气啊,小邱他年轻不懂事……”谭骅急着要去解释。
钱闰面露痛苦之色,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啪”一声,抢救室上的灯牌熄灭了。
第65章 诞生日
午后起了风,站在窗边,原本就单薄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发冷。
钱闰望向窗外,细小如盐粒的白丝越来越密、越来越重,逐渐给视线蒙上一层闪烁的噪点——这是什么时节,竟然下起雪了。
细雪无声,很快覆盖了苍茫大地,钱闰走在单位的篮球场上,身边是高高的铁丝网,在风中不安地摇晃。
他向掌心呵气,试图焐热冰冷的双手。
白蒙蒙的雾气一散,远远的,他瞧见有个人影站在他对面,隔了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他的面孔。
对方朝着这里挥挥手,他才从熟悉的姿态上辨认出来,是小飞。
——他的身形和从前一点不像了,怎么那么瘦,一片雪花的重量都能压垮他。
他在招呼自己过去吗?还是在挥手作别呢。
钱闰犹豫的瞬间,他就放下手,转过身从雪地里拔出双脚,开始往前走。
钱闰慌了神,朝远处大喊一声:“等等我小飞!”
可他毫不停留,身影消失得越来越快,缩得越来越小。
朔风凛冽,飞雪在天地间纷纷扬扬。钱闰想往前跑,可他的膝盖疼,使不上力气。
从前他就没有小飞跑得快,从今后,恐怕再也追不上了。
“等等,小飞……等等……”
小飞是决心要走了,他还这样原地踏步,怎么可能追得上呢?
钱闰顾不得又沉又麻的左腿,使劲想甩开步子,一味用强,他只是更狼狈地跌入雪中。
四面八方都好冷。
心也跟着往深不见底的冰窟里一坠,他喘息着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夜色漆黑如墨。
天上没有下雪,他还躺在骨科的病房里。
左膝盖骨裂,加上头部外伤失血过多,还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沈文霞把他扣在了医院住院。
挣扎着摸到床头的手机,他按亮看了看,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起眼,缓了缓才看清时间——凌晨两点半。
没人给他打过电话,赵逸飞的情况应该还算稳定。抢救成功了,医生说要再观察至少72小时,才能确保脱离危险,在这之前,他必须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睁眼望着天花板,钱闰再难睡着了。两天里他大概只完整睡过刚刚这三个多小时,也解不了浑身的乏,脑中纷纷扰扰的想法反而更盛。
他有时候会回想起过去的某个时刻,他如果没有那么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有时候会想想现在病房里的赵逸飞怎么样,疼不疼,难受不难受,什么时候能醒。有时候会向未来的某个神明许愿,许愿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他再付出点什么,就能把一个完好如初的小飞换回来。
他想到天边一点点泛起白,觉得很高兴,这72小时最好能过得再快一点。
清早,钱闰勾住床边的拐杖,艰难下了床。
医生给了他一点探视时间,但他没办法穿隔离服,进不去,每天只能在观察窗前看一会儿,看不满半小时,往往他那条伤腿就站不住了。
沈文霞不允许他每天这么干,说将来一定会留下后遗症,他心里哪还顾得上什么将来,能有现在还看得见小飞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就只要现在。
“你这么看看有什么用?里面有医生忙医生的。”沈文霞倒也很准时地每天抽空来看看。
他惨然一笑道:“你儿子都这样了,就不能干点没用的事吗?”
沈文霞不愿再和儿子起争执,叫护士推了一把轮椅过来,放在他身边。
“看够了坐上自己摇回去,先不要强行下地走路。”
“谢谢妈。”钱闰客气地朝边上点头道。
隔过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钱闰入神地看着陷在白色床单间的那个人。
赵逸飞闭着眼,因为没有自主呼吸,胸口的起伏完全随着机器的节律,升起,落下,像只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木偶,被电流任意地操控。
他身上插着很多导管,人也浮肿得不像样子,甚至连刚染过不久的头发,都又冒出了许多银色的发茬。
他不会说也不会动,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拉出那道曲折的波形,证明他尚在人间。
护士来给他抽血冲管,生理盐水推入导管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接着很快恢复了安静。
“不怕小飞,针已经打完了,咱们在医院了。”
钱闰伸手贴在玻璃上,贴着那个难以触及的虚影。
好像他已经静静地躺在这里很久了——久到钱闰都不知该怎么说服自己,他一定还能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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