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闰想那个决定大抵是对的,只是不知他现在才做是不是太晚。
打完电话回来,赵逸飞还侧身躺着,这一觉睡得安稳多了,乖巧安静,不声不响。他的睡相一直很好,钱闰不敢想他前半夜是经受了什么,才把自己折腾成那副样子。
拿了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转手放在床头柜上,他干脆盯着床上的人发呆。
睡着睡着,他忽然开口说话了。
钱闰凑过去,听见一声很小的呢喃:“粽子……”
钱闰忍不住抬抬嘴角,觉得可爱又心酸,他还跟以前一样会说梦话,念叨着自己爱吃的东西。
赵逸飞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似醒非醒,看见钱闰,迷迷糊糊道:“想吃江米粽子。”
钱闰趴过去,轻声回他:“粽子不好消化,你现在吃不了,等好了我再给你买。”
“嗯。”
赵逸飞的嘴角向下弯了弯,很听话地没有再强求。
闭上眼,他才断断续续地小声说:“那个药打得嘴里太苦了,我好想吃点甜的……”
话说完,他再次睡得昏沉了。
钱闰咬住舌尖,一时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病得这么晕晕乎乎,只是想吃一口甜食。回到他身边这么久,他才提了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他都不能满足,那他那种“为他好”也实在太残忍了些。
给他在手机上留言,钱闰出门去了一趟楼下的市场。
卖江米粽子的要找,有时会在有时不在,他偏偏运气不好,只能驱车又跑到几公里外的一家门店里。
前后二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赵逸飞像是刚醒,双手撑着床板,坐在床上,静静地与他四目相对。
“醒了?我去买了点吃的,”钱闰指指手机,“给你发了消息。”
赵逸飞看了一眼窗帘露出的缝儿,“都中午了……”
“请了一天假,医生也说你今天得休息。”
钱闰的手背在身后,看他已经醒了,难掩心思,说了声“等着”,兴高采烈地去厨房准备了。
拆开包装,取出竹签,把还冒着热气的粽子放进瓷盘,他又怕人忍不住贪嘴,想了想还是用筷子只分出一丁点大的一块,单独放上来。
自己夹了一小点糯米尝了一口,还是过去的味道,甜得发腻。
钱闰记得赵逸飞从前最爱吃这个。
“飞,我给你买回来了。”他像献宝似的把那块小小的粽子捧到爱人跟前。
可是盘子刚一端过来,赵逸飞的脸色就微微变了。
“江米粽子,你说想吃甜的。”
双眼很快从他手上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赵逸飞整个身体向前一倾,慌忙捂住了嘴,从床上翻身下来跑进了卫生间。
钱闰跟过来时,他趴在水池边吐得昏天黑地。
“怎么了这是?”
钱闰的拍打没能缓解胃中的翻腾半分。
吐出来的东西是灼热酸苦的,可心中泛起的却是粽子那种清甜甘香的滋味。
他还配吃这个吗?
“不配、你不配……”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反复盘旋,他这双漆黑的手,他这个污浊的人,怎么配触碰和过去一样的甜蜜。
他做过错事,有过肮脏的念头——他根本就不配享受任何安逸的生活,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倾心对待。
钱闰更不该对他好,所有的好都会像这块粽子一样,从甜蜜变得寡淡无味,再到让他望而生畏的一天。
吐过之后,他彻底站不住地滑到了地上,浑身发着抖,瑟缩成小小一团。
钱闰在背后抱着他,却无法让怀中的人停下颤栗。
“我想回去躺一会儿。”垂着头,赵逸飞终于开口说话了。
钱闰架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扶着人慢慢走回床边。
赵逸飞侧身背对着他躺下,没再发出一点声息,一直到晚上,他都没再下过床,除了一碗山药汁,也没吃下去任何东西。
钱闰给高主任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问他这样吃不下东西该怎么办,是不是把人送过去强制住院,打营养液。
高主任的沉默让他心里莫名空了一拍。
“胃口不好,进食后呕逆是正常的……”
“可是他根本还没吃,就只是看了一眼都会吐。”
“小闰,靠什么外力,也是治标不治本,我建议你先关注他的心理层面。”高主任意味深长,话中似有不忍,“当然,如果急性发作得很厉害,你还是可以先带他过来。”
入夜,他又一次发起了烧。
烧得并不高,却已经意识混乱,说起了胡话。
“妈你别走……”
“妈妈,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颠来倒去地,他只喊妈妈。
“小飞,喝一口听话……”钱闰抱他起来,要给他喂退烧药,他也喝不进去。
“等等我妈妈,我不要在这儿了,我不要……”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他哭地身体一抽一抽的。
钱闰把他放下,他立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停地抖,寂静的夜里,连牙齿磕碰的声音都十分清楚。
“还冷吗?”钱闰从自己床上抱来被子,给他紧紧压盖在身上。
他的手脚还是冰凉的,没有正常的温度。
钱闰记得家里有个电热水袋,想找出来给赵逸飞暖暖,印象中就在主卧的柜子里面。
推开衣柜翻了个遍,没有,他又去开床头柜的抽屉——幸好,热水袋在里面。
往外一拿,带出一张对折着的小纸条,他随手捡起来放在桌面上,先去给热水袋充电。
放进被子里给赵逸飞焐着脚,他才有空看了那张纸一眼。
是不是他放进去的东西他都有印象,这页纸显然就不是。
打开来,只有短短几行字,是小飞的笔迹。
【钱闰:我的所有银行卡密码均为229722,请代为转付申之滨十二万五千二百四十四元,剩余部分存款及我的所有物品交由你处置。赵逸飞。】
这是什么。
钱闰一目十行地读过,指尖微微发麻。
他写这个干什么。
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小飞给他写这个干什么?
“229722”,那是他们两个的生日。欠申之滨的八十万还了六十多万,这笔数字应该就是剩下的。余下的钱和东西都交给他处置,那他自己要去哪里?
钱闰僵硬地转头向床上看了一眼。所有的一切都朝着他涌过来,压得他难以透气、无法呼吸。
他说要妈妈等等他,带他走。
小飞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闰头痛欲裂,那种感觉又回到他胸中来——一种萦绕在赵逸飞身上,他琢磨不透,却又实在可怕的荒芜感。
第63章 自我
白天再带赵逸飞来医院输液,托护士照看着他,钱闰一头扎进了消化内科主任高嵘的办公室。
“高叔,又来麻烦您,还是我那个朋友的事……”
钱闰站定在门边,没有多做寒暄,怅然道:“我总觉得他现在状态越来越差了,您能不能再把他上次住院的具体检查结果,跟我讲讲?”
高主任让他先坐,钱闰摇摇头不肯。
“小闰,这个我们有规定,你应该知道。你朋友自己不愿意透露的话,我肯定没办法告诉你。”
钱闰转而问:“是很严重的问题吗?他自己知道吗?”
高嵘若有所思,他只是把结果汇报给了安排这些检查、并且一直特别关照病人病情的沈文霞,至于沈文霞有没有向赵逸飞明说,他的确不知道。
钱闰着急问,他只能用为难的表情和沉默以示回答。
“他现在情绪确实不好,我怕他这样,真的会耽误治疗。”钱闰十分低落。
高嵘从没见过这个孩子为了谁的私事,如此频繁迫切地来找到他,越加奇怪这个叫“赵逸飞”的病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现在的治疗意愿很不积极?”
钱闰垂着头用力点了点。
高嵘稍作沉吟,只好开口道:“小闰,更具体的情况,其实你可以去问问你妈妈。她和这个病人应该也很熟吧,很多事都是她在亲自过问。”
“我妈她知道?”钱闰愣了愣。
高嵘沉默地微微颔首。
从消化内科出来,钱闰给沈文霞打电话,确定她在办公室里,说到是有关于赵逸飞的事要找她聊聊,电话那头不出所料地安静了。
“你抓紧上来吧,我一会儿还要去开会。”沈文霞给了他这个指示,很快挂断了电话。
钱闰敲门进来,她刚换好正装。
“沈院。”
沈文霞看了一眼儿子,主动问:“小飞这几天怎么样?”
钱闰没跟她打哑谜,很直白地摇摇头。
她嘴角收紧,一边对着墙上的镜子检查头发,一边猜测起儿子接下来要问的话。
钱闰果然开了口,“我来就是想问,他的身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他得的到底是不是,普通的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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