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霞语速很快,“身体情况怎么样你自己能看到,是病都要治,没有什么普不普通。”说完拿了眉笔开始补齐眉毛。
她回答地太干脆了——以至于钱闰立刻就判断出母亲在刻意隐瞒什么。
“那具体是什么病?”
“萎缩性胃炎,高主任应该告诉过你了。”
“是他不让你说吗?”钱闰突如其来地问。
沈文霞猝然一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很快反应过来,她皱起眉啧声道:“你不要拿你那些审讯技巧来对付我,跟你爸简直一模一样讨厌。”
钱闰的声音哑了哑,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妈妈。
沈文霞整理好了仪容,看向钱闰反倒问起来:“他这几天吃了药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不良反应。”
钱闰犹豫一下,对她这个问题略有些疑惑,只是道:“还跟以前一样,正常吧,犯困的时候多。”
怎么会一样?
沈文霞又问:“他平常都在吃什么药?”
“还跟以前一样,”钱闰重复,“上次开的那些。”
“我让司机前几天给他送过去的,没吃吗?”
钱闰迟疑道:“什么药?他的药我都会给他分好,没见到有新加的什么药。”
沈文霞划开手机,翻找了几张图片出来。
“这个样子的,白色的圆片,还有这个胶囊,都没有见过吗?”
钱闰探着脑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这个白片我确定不了,这个胶囊肯定没有。”
此情此景,倒很像办公桌后的沈文霞在审他。
“这个孩子……”沈文霞肩膀一沉,脸上的表情难看起来。
“怎么了妈?”
钱闰喊了几声她都没有说话。
“妈……”
思绪终于被唤回,沈文霞抬起头来,凝神看着面前的儿子。
“有件事,我确实应该告诉你。”
钱闰呼吸一滞,“是不是小飞的病……”
沈文霞看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又看看他,无言中却像是回答了太多。
钱闰的脖子直起来,竟像站立不稳似的,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是……绝症?”
沈文霞依旧不说话。
“是……”
“你先不要胡思乱想,”沈文霞掐断了他的继续猜测,“我问你,你对这份感情是怎么打算的?”
钱闰茫然地抬起了头。
“我还从来没亲口问过你,你今后究竟打算怎么生活?”
沈文霞的位置背对着窗,双手交叠,正襟危坐,在强烈光线的照拂下,他几乎看不清母亲的脸。
“我已经打算好了,我会离开刑侦,回我该去的地方。”
钱闰注视着这个一向威严的母亲,决然开口道:“我会陪着小飞,陪他一辈子。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本以为她会对这件事勃然大怒,立刻追问下去,钱闰也给自己提前想好了回答。
可沈文霞只是打量了一番儿子,一句都没有置喙。
“实话说,我心里从来没相信过你们能成为伴侣,现在也只是信了三分之一吧。”她摇摇头道。
“因为你失败的经验吗?”钱闰笑笑。
“对,”沈文霞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坦诚地点头说,“我和你爸至少还是世俗意义上会被认可的夫妻,只不过是门第之差,事业和家庭不能平衡,就落得今天这个样子,你们之间呢?”
她沉声叹息道:“你们要面对的难处还多得多。”
“我可以面对,什么都可以。我跟我爸说过,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在您面前,我也还是这句话。”
钱闰和母亲安静地对视着,如此相似的两双眼睛,如此一般无二的倔强坚定。
“我可以告诉你。”沈文霞终于率先松了口。
“这件事很大,很致命,”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儿子,拖长了最后两个字的尾音,“但是出于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我不能全部告诉你,你自己回家去问你的爱人。”
钱闰点头,回了一句:“谢谢你,妈。”
在钱闰起身前,她最后用母亲的口吻喊住了他。
“有件事我确实也能给你一点经验之谈,小闰,既然决定要跟对方一生一世,就该多问问他心里想什么,听听他说话,别只按你自己的想法硬来。”
“你太自我,这是遗传的。”
钱闰从沈文霞的办公室出来,手机嗡嗡作响。
他的手指是麻木的,被这么一震,手里的东西猝不及防就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屏幕亮着,是小飞的消息,只有四个大字:【我先走了。】
他一瞬僵在原地,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走了。
走去哪儿了?
立刻打语音通话回拨过去,赵逸飞不接,钱闰连发几条消息给他。
【你在哪儿】
【出什么事了】
【要去哪里】
攥着手机跑到输液室,原先躺着赵逸飞的那张床上空空如也,人真的不见了。
钱闰脑子里立刻升起两个字——报警。
如沈文霞所说,他已经猜到了,小飞瞒了自己天大的一件事。
这件事远比什么申之滨林卫军大得多,恐怕是性命攸关的事。
他不会真的要做什么傻事,真的到了心灰意冷的最后一步,真的要和自己此生诀别……
此刻的心中唯有恐惧,钱闰颤抖着捧起手机。
就在他已经转换到拨号界面,准备按下“110”时,消息提醒跳了出来。
【赵逸飞:地铁上】
【赵逸飞:没事,输完了】
【赵逸飞:我回单位】
接二连三的回复出现在屏幕顶端,一问一答,甚是整齐。
钱闰卸了力,把整个后背咣一下摔在墙上,问:【怎么不等我?】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闪,却迟迟没有等来赵逸飞的回答。
开上车,钱闰马不停蹄地要去单位找他。
有些话他必须当面向小飞问清楚,一刻都不能再等。
市公安局里,赵逸飞到了他的档案室,学着隔壁的大哥大姐们,先给自己泡上一杯热茶。
他贫血,其实不能喝茶,可人实在太困,总得提提精神。
清早烧就退了,但钱闰一定要他来医院输液——那些东西或许只是起些安慰作用甚至反作用罢了,他也不能阻止。
即便到了门可罗雀的档案科,他也不想在最后的时日留下一个消极怠工的名声,如果不趁着钱闰不在提前走,大概那人是不许他今天再回单位的。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采光很差,灯管不知什么时候也坏了,他取下玻璃杯上的茶隔,看着滚烫的热水冒着白烟注入其中,冲着碧绿的叶片上下浮沉。
茶水间旁的洗手间里,邱瑞杰走出来,在水龙头下洗手。
政治处的小姚接着问:“刚说到哪儿了?哦对,那你们谭主任代理完,到底能不能扶正啊?”
邱瑞杰原本是来这边送案卷的,刚好碰见同一批进单位的小姚和警保处的小何从楼上下来,站着说了会儿话。
小姚一问,他摆摆手道:“不好说,我们主任反正是天天愁眉苦脸的,看着还不如不代理这个支队长呢。”
“为什么不是你们钱支代理啊?”
“嗯……领导有安排吧。”小邱有些讳莫如深。
小何也插嘴道:“我昨天还看见你们赵支了,天呐,他怎么这么瘦了,像个鬼儿似的。”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出这么一档子事,唉。”
小何感叹说:“我就没见过能从留置好好出来的,不过他竟然没被降级,只是警告和记过,也不多见。”
小姚跟上附和:“是啊,才审了半个月,还基本上全身而退。”
小邱反驳道:“那说明人家本来也没什么问题。”
“没受贿还能没违纪啊,这个处理也明显太松了吧。”
“诶邱子,你可别跟我们装腔作势的,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内幕?”
“什么内幕啊,你别多想……”邱瑞杰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可越是这样遮掩,反而越引起了身边人的兴趣。
小何追问他:“真有事儿啊?”
小姚干脆猜测:“上面有人保吧,是不是?”
“你们队办肯定消息最灵通了,那都是领导预备役,赶紧说吧。”
几个人越议论越大胆、越兴奋,渐渐声音也放开,语气也飞扬起来。
邱瑞杰终于架不住起哄,压了压嗓音道:“其实我听说……是省委的钱书记开口了,应该是钱副支队找他爸帮的忙吧。”
“我觉得钱支没能代理,可能也是受这个影响了。”
啪——
一声巨大的裂响从隔壁的水房传出来。
几个人登时全抬起头,刚刚还沉浸在揭开密辛的刺激中无法自拔,现下却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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