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闰要走是为什么?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刘盈婕朝武岩丰狠狠使了个眼神,谭骅接了茬:“是啊,这批省委培训不是要开始了么,盈婕下个月就走,闰哥估计九月,是快。”
赵逸飞没再多问,看向刘盈婕和钱闰一眼,公式化地点着头微笑。
正式告别了队里的同仁,他交还钥匙,前往档案科报到。
办公地点在另一栋楼,钱闰坚持帮他搬东西一起过去。赵逸飞没多拒绝,由着他跟过来,大包大揽地拿上了所有随身物品。
“小飞,中午我来接你,咱们回家吃饭。”抬头看见综合楼三个大字已在眼前,钱闰对他说道。
赵逸飞点了点头,“就到这儿吧。”从他手里接过东西,独自走入了黑漆漆的楼门口。
档案科的肖科长还出来迎了迎,领着他到了办公室,又简单介绍了几位同事。
“这个地方,就是静,没别的。”
“现在也没什么紧要的工作,你就先慢慢熟悉着,慢慢安置,不着急。”
肖东方为人很淡泊,对他的态度也相当和煦,喝着茶说:“小赵来单位也有十几年了吧?我总听别人说起你,有才干。”
赵逸飞心中恍然,他对自己的名声早不抱什么希望,会有人夸自己,如果不是客套,就唯有一种可能——他往日积攒的人缘还算不错。
肖科长一双历尽风波的慧眼,看他的目光十分平静。
“安静的地方其实养人,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心,能耐得住一时寂寞。”
“年轻就好,日子还长,做什么都不用急。”
赵逸飞也向他道了谢,说了两句信手拈来的客套话,肖东方面如平湖,倒是司空见惯的模样。
他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的确很静,空空的一间屋子,从早到晚只有他一个人。
日光从东移到西,从一个窗口爬到另一个窗口,他看着地上的影子被慢慢拉长,再拉长,原来时间的流逝真的能被看见。
渐渐地,他就忘记了时间,好像也忘记了自己。
“小飞,下班吗?”
直到钱闰的声音把他从半空拉回地面。
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外套,跟着钱闰走出去。
夕阳西下,灿烂的红云铺满天际,盛着最后一点落日的余光,泼洒向大地。
钱闰开车,赵逸飞坐在副驾,外套搭在身上,盖住胸口到腹部的位置。
斜靠在车窗上,他问:“你要走,是九月吗?”
钱闰斜过来看了他一眼,模糊地回答:“不一定。”
“恭喜啊。”赵逸飞合上双眼。
武岩丰口中的“走”,一定不是指什么培训——大概钱闰是要高升,被调去其他哪个支队扶正了。
钱闰没再回话,目不斜视地看着路面,只是摇了摇头。
车开入地库,赵逸飞已经模模糊糊地陷入了浅眠,只是这么短的一段路程,他也像很缺精力似的睡过去。
明明他这几天都一样,吃东西很少,多数时间躺在床上睡觉,却还常常犯困。
钱闰几次提议要带他出门去散心,他都无一例外地回绝了。
下车绕到副驾,准备抱他上去的时候,人又忽然醒过来,果断拒绝了他,要自己走回去。
门口照旧放着保温桶,钱闰请阿姨每天做好了送过来,他的水平实在是难以短时间得到提高,总靠外卖也不是多好的选择。
进了门,赵逸飞就朝着房间去,钱闰背对着他换鞋,没能看见他脚下的踉跄。
“我有点困,先睡一下。”赵逸飞扶着门,告诉钱闰。
“那我给你留上饭……”钱闰这才起身看过去。
“不用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摇头,把自己再也撑不住的身体迅速关进了卧室里。
第62章 带我一起走
夜幕深深,赵逸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是胃里的抽痛把他从梦中叫醒,好像一把小刀在缓慢地切割他的身体,要把他从里到外撕成碎片。
又来了。
他把旁边的一个枕头扯过来,垫在胃上,膝盖顶起来抵御这一阵熟悉的剧痛。
这个姿势说不上能有多大用,只是比什么都不做多些安慰,蜷缩起来时,至少他会有一点安全感。
每个晚上他都会断断续续地醒好几次,有时是因为疼痛,有时是被噩梦惊醒,有的时候毫无原因。他很少能完整地睡上一觉,所以白天大多也没有精神。
不知是不是心情的影响,今天这阵疼发作得格外剧烈和持久。
他把被套抓起来,一截攥在手上,一截塞进嘴里咬着。
说不在乎,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拿到处分决定,和大家告别,搬出刑侦支队——经历这一切时他像在梦里,茫然不觉得有什么苦痛,到了此刻该在梦里的时候,反而清醒,清醒地觉出锥心刺骨,切肤之痛来。
紧咬着牙关,他不敢发出声音,只有牙齿摩擦着布料咯吱咯吱的响。冷汗从鼻梁上划过,啪嗒滴落,渗进枕套里——明天得给钱闰把四件套洗了。
在这个念头里,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手一松,终于感觉不到痛了。
“小飞,小飞……”
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钱闰在他身边。
他有一双很修长的手,永远是暖乎乎的,虽然不像看上去那么灵活,笨笨地总弄坏东西,但是这双手在他身边总是温存的、体贴的。
它会弹钢琴、会拍照片,会在灯下比幼稚的小兔子手影,会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突然转身冲自己做个鬼脸,会拉着他十指相扣,说永远不分开。
他要是还能回到那个时候去该多好。
“小飞,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比意识更先回到身体里的是疼痛,他朝着被子里又缩了缩,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听见钱闰的声音。
梦就快要醒了,钱闰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一滴微凉的水落在他的额头上,好奇怪,是房顶又在漏雨吗?明明他不久前已经修过了。
常常是这样,修了也不堪风雨,明晚他要把枕头再换个方向睡。
更多的水漏下来,把他从遥远的梦里砸醒。他疑心天是不是在他头顶破了个窟窿,怎么全砸在他脸上,连一点好梦都不肯多给他留。
算了,迟早要醒的。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人真是钱闰。
“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小飞!”
钱闰眼角亮晶晶的,一用力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脖子蹭着他汗湿的侧脸。
赵逸飞的身上也都被冷汗浸透了,连睡衣都没顾得上换,还穿着下班时那件短袖T恤衫。
“咱们去医院啊,现在就去。”钱闰好像很着急。
他合上眼摇了摇头,“我困。”
“我抱你去,我来开车,你什么都不用管,睡一觉就行。”
钱闰去找其他的衣服,要抱他坐起来换身干爽的。
赵逸飞躺着没动,看他在身边跑进跑出的忙碌,竟比梦里还多出许多不真实感。
钱闰帮他脱下了上衣,换了一件自己的长袖衬衫,赵逸飞像个木偶般任由他摆弄。
衣裳落在他身上宽大了太多,显得他瘦骨伶仃的惊人。
钱闰的唇轻轻打颤,边给他扣扣子,隔两秒就要吸一下鼻子压住哽咽。
“你在害怕吗?”他张开手指,忽然摸了摸钱闰的侧脸。
钱闰的脸微微发凉,带着潮湿,好像也下过一场雨。
屋里安静了几秒,钱闰的胸膛剧烈起伏,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再也控制不住道:“我当然害怕!我怎么能不害怕啊?你晕过去了你知道吗?你一个人在屋里睡觉一声不吭地就晕过去了,我就在隔壁待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泪水争先恐后地流出来,钱闰捂着嘴没哭出声,突如其来地弯下腰去,好像有病的那个不是赵逸飞,倒是他自己似的。
“我不是故意想吓你,对……”赵逸飞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钱闰家的墙很白,上面没有窟窿。
他那句“对不起”还没说完,钱闰直起身摆了摆手,抹干脸上的泪,强压情绪说:“走吧小飞,先去医院……求你。”
夜凉如水,车子飞速穿行在路面上。
“就是老胃病,血糖低了,到门诊输个液就行。”赵逸飞小声争取道。
钱闰答应了,这个时间除了急症也处理不了什么。
化验过的确是血糖很低,医生给他开了两支葡萄糖口服,又输了一瓶胃药。
输完液,赵逸飞真的犯起困来,钱闰带人回家,坐在床边陪了他后半夜。
——说是陪,其实是看着,他实在怕了。
赵逸飞的状态是一定去不了单位的,魏局有交代,让他以养病为先。清早打电话替他请了假,钱闰也给自己请了一天——好在他的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队里没什么需要他时刻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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