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69页
    从前他没求过别人什么,没遇到过什么事非要如此不可。


    父母教他不许对权力伸手,不肯用身份公开地为他做一件事,可从小到大,他也什么都不缺。


    他真以为他就是个普通人。


    今天他方知办一件事需要这么多辗转磨砺,等待的滋味有那么煎熬。没有特权眷顾的地方,一直是这样。


    原来他是个住在金屋子里天生高人一等的普通人。他的喜怒哀乐是半空中的喜怒哀乐,还没落到过地上,看看脚下还有一层普罗众生。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坦然,命里无时就放手,以为什么都不争是他的品格高尚。宋书阳那句话才说得好——你什么都不争,也尽在掌握。


    他自嘲地想,他也不过和普天下的平常人一样,真到了万不得已时,必定会放下清高。而他这些年能保持所谓的清高,不过是因为从没真正生逢难处。


    精疲力尽地枕着病房外的白墙,十分钟后,纪委的人终于走了回来。


    “一共半小时,不要谈案件相关的内容,不允许传递物品,我们的人会全程在场监督。”


    “来吧。”负责看守的辅警打开门,钱闰屏住呼吸跟在人身后,历经了五个多小时的等待,终于走入了病房里面。


    一间不大的单人病房,条件还不错,收拾整洁,配置齐全。


    一张窄小的病床靠着窗,瘦削的一道人影静静地躺在上面,一只手搭在胃上,一只手放在床边,干瘪的手臂上挂着点滴,病中的人似还昏睡着。


    “我们告诉过今天会有人来看他,下午输了血他说头晕,可能还没醒。”


    钱闰忙不迭地点了好几下头,声音放得很轻道:“让他睡吧。”


    走近过来,坐在床边,他的鼻子一下泛了酸——小飞一定又瘦了,连着生病,比上次住院那些天看着还要不好很多。


    曾经的小飞脸颊饱满,眼眸明亮,有一张肖似他妈妈的美人脸。如今的他已近枯瘦,那副好看的骨相还在,血肉却渐渐消弭,下巴锋利,颧骨凸起,连眼窝都凹陷进去。


    钱闰不愿叫醒他,握了握他放在床边那只手,不凉,意料之外的有些微微烫。转念间意识到哪里不对,他慌忙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钱闰焦急地转过脸,“同志,他好像发烧了。”


    看护辅警的神情却很平静,点头说:“这几天都这样,输完血就发低烧。”


    “现在好像有点烫,不像低烧了。”


    辅警还算耐心地告诉他:“医生看过了,是正常的输血反应。”


    “能让医生再来看看吗?”


    “你来之前刚看过,一小时一测温,这会儿找医生人家也不会来。”辅警口吻平淡,依然抱臂坐着,换了条腿翘上来。


    钱闰无可奈何,转回头,小心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也是烫的,烧的红彤彤的。


    床头放着条毛巾,他起身去洗手间里打湿再拧干,叠起来轻轻放在小飞额头上——水沾湿了他手上的纱布,伤口微微的刺痛起来,宋阿姨说今天该再换一次药,他也顾不得了。


    昏睡着的人什么都无知无觉,如果不是时不时还会不适地皱眉,钱闰几乎怕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吸了下鼻子,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钱闰开始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或许是贫血的缘故,他的唇色极为苍白,在持久的低烧下干裂得沟沟壑壑,惨不忍睹。


    “同志,这儿有棉签吗?”钱闰回头问,“我能给他润润嘴吗?都出血了。”


    “到外面拿吧,自己注意时间。”看护辅警没有阻拦,只是抬手看了看表。


    ——从登记进来那一刻起,这些也都会算在半小时的时间里,过一秒便少一秒。


    钱闰匆匆跑出去,到护士站要了棉签纱布又跑回来。


    湿润的棉棒浸过他的唇片,一直皱着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一点。


    赵逸飞的手偶而会收紧一下,往胃里按得深一些。


    钱闰低声问:“他吃过东西吗?”


    辅警摇了摇头,“都是挂葡萄糖,吃了吐得不行。”


    “那他的胃能行吗?”


    “已经打消炎药了,医生也问过,他说不吃要好受一点。”


    钱闰垂着头点了点,终于背过身,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辅警也不关心,盯着床尾的病历牌发呆,在这些地方落泪的人实在太多了。


    “时间到了。”


    门被毫不容情地推开,钱闰错愕地抬起眼,觉得自己只是刚刚坐下不过须臾。


    “走吧同志。”


    他艰难地起身,在纪委的人一再催促下,才回着头,慢慢挪动步子。


    “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一下,谢谢。”病房门外,钱闰向两位看护的辅警一一鞠躬道谢。


    一直到门重新被合上,帘子拉上,他还久久、久久地望着看不见的里面,好像一尊再也不会动的雕像似的。


    第57章 失而复得


    结束审查的通知下到队里那天,整个三楼的办公室都洋溢着淡淡的兴奋。


    武岩丰跟宋书阳围在一起探讨用不用为赵逸飞接风洗尘,谭骅推荐了一家口味清淡的本地菜馆,刘盈婕都罕见地表态她也愿意参加。连小邱他们逢人见了面,也高高兴兴地说队里工作有指望了,我们赵支要回来了。


    赵逸飞来刑侦前后两个月,解决的都是各大队最棘手的问题,他性格好,下面的人爱戴不说,威信能树得这么高,离不开几个大队长对他真心的赞叹。


    谭骅和武岩丰都想一起跟去接赵逸飞,钱闰婉言回绝了所有人,独自开车过去。


    行驶在路上,他不可谓不紧张。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半个月,足以让单位门前的月季开败一茬又长出一茬新的,让近四十度的高温天气从罕有变成常态。可对于纪委接手的案子,仅仅半个月的留置审查,又怎么都算快的。


    前所未有的,在路上他接到了沈文霞的电话——不知她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么灵通的消息。


    沈文霞也没多讲别的,让钱闰带人直接到医院来。他刚要仔细问问,忙碌的母亲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也好,该让他再检查检查,调养调养身体。


    上午十点钟送人出来,钱闰不到九点就停在了留置看护所门前。


    高温晒得整个地面热气蒸腾,连行道树的影子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钱闰把车里的空调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和风向,小飞现在瘦,如果怕冷,他还准备了一件外套——是一件有小猫图案的连帽卫衣,五年前他们一起逛街买的,分手后留在钱闰家里。


    趴在方向盘上,钱闰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铁门。


    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向上跳,他想象着小飞在那扇门后,离他越来越近。


    十点过一刻,门终于开了。


    他跳下车跑过去,朝里面到处张望。


    远远地,他看见那个人影了,白衣黑裤,在签字确认,领自己的东西。


    钱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胸膛起伏,呼吸加速。


    赵逸飞应该是看见他了,目光一直朝向这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抓着一个透明的提袋,里面有他的手机、几件衣服,和一堆没吃完的药。


    带人的辅警只送到门口,他转身鞠躬,对方摆摆手回去了,门又嘎吱嘎吱地合上。


    钱闰眼眶发潮,心如擂鼓,耳畔阵阵嗡鸣。


    “小飞!”


    赵逸飞朝着他走了过来。


    钱闰大步跨了几下,迎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双失而复得的手。


    赵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闰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凝成了一声哽咽。


    “谢谢你,来接我。”赵逸飞说。


    嗓音是哑的,他垂下眼帘不再直视面前的人,很平静、很疏离地讲了一句。


    钱闰这才仔仔细细地、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他的下半身还是走的时候那条制服裤子和黑色鞋子,腰身松垮了不少,胯骨快要挂不住衣服。上身穿着自己送去的一件白色棉衬衣,下摆没有扎进去,空荡荡地飘着,像一个巨大的罩子罩着支离的身体。


    离上次在医院见面才短短一个星期,他竟又瘦了很多,整张脸几乎脱了相。


    再往上看,阳光下,他的鬓发间清晰可见地夹杂着许多银丝,钱闰呼吸一滞——小飞有白头发了。


    这时他才看清,小飞的头发白了那么多!


    忍住心头的剧痛,钱闰摩挲着他的手背说:“走吧小飞,我们回家。”


    家是哪里,赵逸飞没有问。


    他摇摇头说:“不了,我还有地方要去。”


    “去哪儿?我送你。”


    “我打车就行。”


    “不行,我送你。”钱闰不由分说地拉起了他的手,把人直接带上了车。


    赵逸飞也没有多抗拒,由着他推拉自己,身体软绵绵的,轻易就被他塞进了副驾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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