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70页
    上车之后,他也只是低着头,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反应,也不主动开口。


    ——刚刚出来,他可能还没适应。


    钱闰探身给他系好安全带,问:“想去哪里小飞?”


    “去公墓,我想去看看我妈。”


    胸中一紧,钱闰点头发动了车子。


    赵逸飞不再说话,靠着椅背安静地望向了窗外。


    西山公墓就在赵逸飞租的房子再往西十五公里处,驶上山间小道,四面只见一片苍松翠柏,稀少人烟。


    钱闰偷偷到过这里,独自给苏老师扫墓,知道开到哪个停车场是最近的路线。赵逸飞没有问,也没有觉得奇怪。


    到了墓园入口,停车下来,钱闰到旁边的香火铺想买束花。


    “白菊吧,我记得苏老师更喜欢白色。”


    钱闰问完,没听见边上的人说话,回头看时,赵逸飞已经默默地往里走了。


    钱闰追上来跟在他身后,穿过寂寂碑林,松风阵阵,走到西北角的一方墓碑前。


    放下花,钱闰久久鞠了一躬。


    赵逸飞蹲下身子,开始用衣袖擦拭母亲的相片。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


    钱闰点点头,远远走开了——走到一个回身就能看见他,却又足够给他留下安静空间的地方。


    长风呜咽,群山回响,钱闰想起苏老师揽着他们一边一个,喊他们是“我的两个好孩子”的模样。曾经如梦境般美好的音容笑貌还在他眼前盘旋,她却已长眠在这里四年了。


    心里一阵苦涩,他的手又不觉摸向了口袋。


    墓前,赵逸飞擦干净母亲的碑面,整理了钱闰带来的那束鲜花,倚着石碑静静坐了下来。


    石头是凉的、硬的,不像妈妈温软的怀抱,但这里就是他和妈妈能靠得最近的地方。


    太累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太累了。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果不是每日每夜地想着妈妈,他不知道怎么坚持到从里面走出来。可是他做的不好,他给妈妈丢脸了,变成今天这样,妈妈也会失望吧。


    妈妈喜欢正直的孩子,妈妈喜欢无私的人,妈妈希望他多像爸爸一点,做个好人就够了。


    可是大家都说,他脸上没有一点爸爸的影子。


    他离妈妈的愿望越来越远了,但他抬手按在身前那个地方,自我安慰地想,他离妈妈越来越近了。


    温热的风迎面扑过来,就好像温柔的手最后擦了擦他的脸颊。


    靠着碑头,他久久凝望照片上母亲的笑脸。


    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唇瓣,他说:“妈妈,我想你了。”


    要不了多久了,等等我吧,妈妈。


    远处,钱闰等了许久,不见他动身,只好走回来看看人怎么样。


    赵逸飞闭目坐着,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表情。


    “小飞,回吗?”


    睁眼看看钱闰,他点了点头。


    可要起来的时候,他双腿发软,撑了几下地都站不起来。


    钱闰穿过腋下,把他从背后架起来,一路紧紧贴靠着,把人半搀到了车上。


    坐上车,赵逸飞忽然开了口,转过头问他:“你抽烟了?”


    ——本以为山上风大,他闻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一下子戳破。


    钱闰抿抿嘴,心虚地承认了,“抽了一根,”他又保证道,“最后一根。”


    这半个月里他戒了多年的烟瘾复发,像放出了关不住的洪水猛兽。夜里睡不着,他总要抽很多支打发时间,白天缺精神,从早到晚更要靠烟草提神。一天多半包下去,一下比谭骅抽得还凶。


    赵逸飞的声音和眉眼还是淡淡的,靠在窗上,只说了一句,“对身体不好。”


    “不抽了,我保证。”钱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盒烟,抛到近处的垃圾堆上。


    开车一路下山,赵逸飞果然在租住的房子附近提起:“放我下来吧。”


    钱闰没有停,他也没有阻止,任由车向前开去,好像并不关心去哪里。


    钱闰试着问:“回家打算干点什么?”


    “躺着,反正也不用上班了。”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钱闰不敢说话,看来他都知道了。


    在队里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钱闰已经提前从父亲口中得到了消息。


    没有职务犯罪、没有收受贿赂,赵逸飞免于被移送司法机关接受刑事处罚,但违规接受宴请、隐瞒重大涉案关系的违纪问题终究免不了,局里责令他暂时停职,等候处分。


    瞒着父亲,他自己跑到魏局面前求情。


    魏朝晖是看着钱闰长大的,叹息一声说:“让逸飞回刑侦,是我的安排,就是怕他在林卫军身边陷得太深。可惜还是晚了点。”


    “我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她话中不无痛惜,只是说,“怎么处分,要看党委会的决定。”


    钱闰又瞥了瞥赵逸飞苍白的脸色,在路口前打了个转向灯,说:“沈院长让我接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其他的去哪儿都行。”


    孰料他的话音异常坚决,对这个提议断然否定。


    “可是飞……”


    赵逸飞贴着车玻璃没有睁眼,钱闰太清楚他这副表情——就算把他带到医院去他也必然敢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沉默一会儿,钱闰小心道:“那……那回我家好不好?”


    “随便。”


    这姑且算是肯定吧。钱闰在路口掉转车头,朝着他的公寓加速驶去。


    正午时分,路况不错,车还不算多。钱闰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房子就是他们以前一起住过的房子,这五年也没什么变动,小飞应该不觉得陌生。钱闰想把他安顿到家里,再慢慢劝他好好养病。


    离家不远,又一次看过去时,赵逸飞的嘴唇突然动了动。


    “你可以……别一直看着我吗?”


    他紧闭双眼,睫毛不停地颤着,不知是怎么感觉到钱闰在看他的。


    “好,好。”


    钱闰应下来,余路上只敢偶尔地、小心地用余光扫一扫。


    车开着开着,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加重,钱闰不放心,咬牙又看了他一眼。


    他在抖,浑身都在抖。


    钱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又慌忙抬手去探他的额头——倒是不烧。


    “怎么了小飞?不舒服?”


    他实在不敢不看着他,他的喘息太过急促。


    “是不是胃疼啊?”


    钱闰问着,赵逸飞也不回答。这么一边看路一边看人,他差点没注意到路口的黄灯闪烁,车速丝毫未减——横向的几辆电动车已经提前启动,他反应过来猛踩一脚刹车,急停在了斑马线上。


    赵逸飞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倾了倾,被安全带紧紧勒住,胃里一阵抽搐,心慌也一下子加剧,他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钱闰给他拍拍背,赵逸飞头上冷汗津津,整个人抖如筛糠,死死捂着嘴。


    绿灯又亮了,钱闰把车泊在安全的地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想把人搂在怀里。


    赵逸飞躲了一下,佝偻脊背弯下腰。


    他很害怕,很恶心。


    周围总有人看着他,一举一动,时刻不停地在看着他。


    吃饭看着他、睡觉看着他、洗漱看着他,四面八方都是眼睛,要把他从里到外剥脱得一干二净。


    他们总是不停地问他问题,他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说。


    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他认错,可他没有收钱,他是清白的,说得口干舌燥,声嘶力竭。


    稍有不慎,目光如炬、面容冷酷的审查人员就会从他的话里抓住疑点,大加追问。


    他们一遍一遍地问,仿佛一定要从他的话里找出漏洞,证明他是个不清白的人。


    他烧得头晕脑胀、胃痛如绞,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问多久,他就要答多久。直到他快要晕过去前,咳嗽不止,渐渐地口中淌出血来,滴答滴答落在雪白的桌面上,还在停不下来地反复着说,不是,没有……


    钱闰又要伸手过来,他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朝门边缩去,不停地颤声重复着:“别看我,别看我。”


    “是我小飞,是我!”


    强行把他快要掉下去的身体捞起来,按在怀里,钱闰用手臂环住他,什么也不让他看见。


    “没人看,没人看,你回来了……”


    赵逸飞埋在他的颈窝里,灰白的头顶像一蓬经霜的枯草,无声诉说着他度过了多么煎熬的一段时日。


    钱闰抱着他,吻他的头发。


    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些话语和动作。


    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有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哭一声小飞,哭出来。”


    钱闰抚摸着他的脊背,告诉他哭出来就好了,把那些都忘了吧。


    赵逸飞小声小声的抽泣终于变成了呜咽,细细地、长长地缠绕在钱闰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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