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68页
    钱闰实在心急难耐,想了想只有过去现场问,真缺什么东西,大不了就是两边再多跑几趟。


    带着东西到了办公楼说明来意,办公室的人先让他去了案管室,案管室的又让他到另一栋楼的服务窗口。窗口的同志倒是接了申请,很快就给他打回来。


    “这儿加盖你们市局的公章,下属支队的不行。”


    钱闰认命地点点头,他料想只跑一次也是带不全材料办不成手续的。


    赶快回局里重新填单子盖公章,油门踩得飞快,前后二十分钟他就又到了窗口前。


    “这个抬头不对,而且要每页都盖章,领导签字的地方,复印件也要盖。”


    钱闰又好脾气地接过来,特意多问了一句:“就这些吗?”


    里头的工作人员耸耸肩,“目前就这些,改了拿过来再看吧。”


    钱闰不怪别人,只看办公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案卷材料,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他也知道没谁是清闲的,更没人明知不告,愿意重复工作。


    第三次回来,对方终于点了点头,收下他的材料说:“行了,你稍等一会儿吧,里面去办手续了。”


    钱闰微微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着谢。


    室外的日头逐渐升上来,雨停了,高温立刻又占据了城市的每一寸空气。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没见一点动静,他探到窗边,客气地问:“同志,我的审批手续还没办下来吗,大概还要多久?”


    里面的人去问了一声,才给他回复:“我们分管的领导开会去了,这个章要等一会儿才能盖上,你不然先回去,下午再来吧。”


    ——拿上手续他还要去医院办后续的申请,再这么耽误耽误,可能今天就看不上小飞了。


    “没事我等一会儿,麻烦你们了。”钱闰抹了抹头上的汗。


    工作人员没说什么,司空见惯地继续去敲键盘了。


    站在院子里,他找了个不远处能看见窗口的犄角,随着日到中午,阴凉处已经不多。


    七月份的天气,异常闷热。


    钱闰逐渐觉得口干舌燥,这一上午他连一口水都还没喝过。车停得远,不敢离开去拿,他怕里面又有什么问题需要找申请人,哪怕半分钟都不想多耽搁。


    汗从浑身上下冒出来,也渗进左手的伤口里,纱布下的创面有点痒,他忍着不敢多抓。


    朝后靠了靠,倚在唯一还算清凉的墙壁上,他合上眼继续等。


    再过一会儿,里面的工作人员就该去吃饭了吧?他不知道今天上午还能不能等着。纪委的人也两点上班吗?那他最快也要三点才能赶到医院了……


    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远处一个声音喊了喊他的名字。


    “钱子?”


    钱闰睁开眼往声源处看,胖胖的戴眼镜的一个男人喊他。


    他晒得人有点发懵,想了想反应过来,是他小时候的邻居高维方。


    高维方是这儿一个监察室的主任,钱建东战友家的儿子,儿时他们挺熟悉,自从父母离婚搬家,见得就不多了。


    高维方的父亲当初转业到了法院,现在调去隔壁市里中院当了院长,职务级别虽然远不及钱建东,但高维方却是在他的早早筹谋下蒸蒸日上。


    “下班啊,维方。”他远远打个招呼。


    高维方三两步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呢?”又摸着小肚子打量打量他道,“还是你们干警察的身材好,我都多少年没见你了。”


    “队里同事,”他抬抬下巴没有明说,对面的人就已然会意,“住院了,我申请去看看。”


    有点职务的人来到这儿都不会太有好脸色,看他满头是汗、兴致不高,高维方也没多问,爽快邀约道:“走,去我办公室坐会儿啊。”


    “不了,我再等等,手续应该快办好了。”钱闰摆摆手。


    “你等我给你问问去。”转头看了眼窗口里面,高维方过去敲开了门。


    有人帮忙当然是好事,时间越拖越久,钱闰巴不得能找人问问。


    很快,高维方不知去里面说了什么,神采奕奕地出来,一拍他肩膀道:“那你再等上一会儿,这个点刚开完党委会,找着人他们就能给你办了。”


    “好,多谢你。”不知是场面话还是真的问到了,钱闰笑了笑,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


    “真不过去我那儿坐?”


    钱闰摇头回绝后,高维方又给他散了根烟。


    “我不抽,早戒了。”


    “好习惯,我向你学习,”高维方笑得热络,又问,“伯父伯母身体还好?”


    钱闰点头答:“都好。”


    “以后常联系啊,咱俩还没电话吧?”高维方掏出手机问。


    钱闰点头和他留了电话加了微信。父母职位都越来越高,钱闰工作以后就少在外面交际,现下别人帮了忙,他断然不好意思拒绝。


    闲话几句,高维方说中午要回家,开车走了。


    眼看时间走过了十二点,钱闰的心已经凉了大半截下去。


    窗口边上的小门又开了,他猜里面的工作人员多半要吃饭去了,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直起身朝那边看,看看有没有人拿他的材料出来。


    “钱支队?”走出来的是个衣衫笔挺、油头整齐的男人,喊了喊他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你好。”钱闰犹疑地打量着来人,他显然并不认识对方。


    男人介绍自己是案管室的主任,姓邵,姿态谦恭地提议:“到我们休息室去坐一坐吧,这外面太热了。”


    “不用了邵主任,我想问下我的申请……”


    “领导已经签完了,拿去盖章了,马上就好。”


    钱闰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长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脚下都有点打飘起来。


    “小张倒杯水。”邵主任请他不成,朝着屋里赶快喊了一声。


    很快有人端了杯微微冰的矿泉水出来,邵主任亲手给他递过来。


    晒了太久,半杯水被他一口气全喝完了,暑热才稍稍缓解。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短袖上衣,耳朵边嗡嗡的蝉鸣声越来越大,他怀疑是自己的耳鸣。


    五分钟后,他的办理材料就被人跑着送出来,邵主任赔笑道:“久等了,主要是今天的会时间有点长,现在我们这边人手又少,都是新来的小姑娘,业务不熟,我也批评她们了……”


    钱闰微微皱眉,替人说话道:“挺专业的,没等多久。你们业务量也大,窗口上最不容易,理解。”


    他暗自冷笑,对方倒是深谙职场话术——摆明了这位邵主任是要拿普通科员接锅,怕他等了一上午有怨气,知道越有点身份的人越不好朝办事员身上撒火。


    “改天,有机会我们一起吃个饭。”邵主任留了个他的电话,客客气气地一路把人送到车跟前。


    钱闰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笑容勉强地点了两下头。


    坐进车里,他换了件备用的上衣,灌了一整瓶车门上的水。晕乎乎地怕开车不安全,他短暂地靠着座椅休息了两分钟,打开空调让出风口对着自己吹,才勉强吹散快要中暑的感觉。


    到了医院,找到住着留置人员的特别病房,还要等现场的工作人员再去核验一遍。


    他看了看门上的小观察窗,虽然拉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稍等一下,这些医院还要拿去盖个章。”


    他已经彻底没了什么脾气,听之任之地看着他们拿走材料,顺着墙坐了下来。


    坐在病房门前的金属椅子上,他觉得时间一分一秒都被拉得好长,这一上午磋磨得他像老了十岁。


    其实从前他也常等在医院里,小时候沈文霞总带他来办公室写作业。那是父母还没离婚之前,沈文霞刚晋了副主任医师,工作正如火如荼。


    他从小就认得医院里很多叔叔阿姨,有母亲的老师、同学、同事等等。儿时的他从没有自己到医院挂过号,小毛小病的都是母亲发话,指一个科室把他丢过去,总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闰来了,哪里不舒服了”,然后领着他检查拿药。


    后来夫妻两个闹离婚,沈文霞去了德国,他就不再爱到父母的单位去。长大到外地上学,他才学会怎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看病取药。


    回到北湖工作,自己看病他甚至都会有意避开市人民医院,母亲的身份变了,医院里曾经相熟的叔叔阿姨待他,也都渐渐不一样起来。


    他不喜欢那种寒暄客套的口吻和目光。


    钱建东那边更是如此。今天高维方的举动或许还有小时候的情分在,有出于真心的地方,那位邵主任的态度是因为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


    钱闰闭目苦笑——如果早点找个人亮明父亲的身份,是不是他就不用来来回回地跑这三趟、不需要站在烈日底下苦等这一上午、早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他至今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邵主任那副阿谀的表情。可有没有权力的滋味差得那么多,尝过一次,谁会忍得住在真正关心的事面前还假惺惺地说不需要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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