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在赵逸飞身上的流言不攻自破,烟消云散——他没有包庇过申之滨,更不可能找人去专门毁坏对他的判断有利的证据。
“这下都清楚了,”武岩丰的拳头响亮地往掌心一砸,“我就知道咱们这个案子没办错!”
宋书阳摇头感叹,“当年要是有这个视频,能省了多少麻烦,偏偏它就坏了。”说完更意味深长地凝望了钱闰一眼。
“还要感谢现在的技术进步,才能修复它,”刘盈婕淡淡笑着说,“有些事,看来就得交给时间。”
轻快的气氛在技术室洋溢蔓延,喜悦的交谈声中,赵逸飞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突然之间,他好像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变作了一只飘飘荡荡的魂儿,浮在头顶凝视着房间里的所有人。每个人的嘴在动,手在挥舞,眼睛在看着他,可他并不在人群当中,只是注视着、注视着。
武岩丰在庆幸当初的结果。
宋书阳是在可怜他。
刘盈婕其实并不在乎,多一天少一天。
他难以自制地、恶劣地猜想每个人的意图和打算,猜不透他们的喜与悲都是否真实着,他自己又是否真实着。
钱闰呢?钱闰说什么。
他看见坐在椅子上,被围在人群中央的那个自己转头看了一眼。
钱闰没说什么,因为一切已经过去了。他只用很深很深的懊悔看着自己,又有些泫然欲泣的模样。
懊悔什么呢?他也不会再追问了。
“赵支,赵支你还好吗?”刘盈婕第一个发现了不对。
赵逸飞“嗯”了一声,但眼神并未跟过来,好几秒之后才一点一点把头转回了屏幕前。
“小飞……”钱闰试着也叫了一声。
他的手摸到桌上的鼠标,机械地又按了一次播放键。
“还有哪儿不对吗?”刘盈婕疑惑地问。
他还是不说话,只盯着屏幕上已经开始从头播放的画面。
钱闰伸出手缓缓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低下头喊:“小飞。”
“小飞?”
“小飞你怎么了?”
一声一声的呼唤里,渐渐地,他开始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很厚,很暖,他们一下又贴得好近,好像有种力量把他生生拉拽回了人间。
砰,砰的心跳声顺着血管跳到耳畔。
——他还醒着,还坐在钱闰身边。
赵逸飞吞了下口水,使劲甩了甩头,抓紧腹部的衣料,才说:“我没事。”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钱闰皱起眉,开着大功率空调的机房绝不热,赵逸飞的整个额头却已经渗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
他没来得及回答,意识回到身体上的时候,痛觉也随之而来。
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打了一拳,他骤然弯腰弓起身子,掐着上腹死死将呻吟咬回嘴里。
这次不止钱闰,身边的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忧心地问着:“怎么了这是?”
最会照顾人的谭骅不在,钱闰又心慌意乱,眼见赵逸飞疼得开始浑身发抖,几个人都有点六神无主。
“喝点热水吧赵支。”刘盈婕让队里的小干事赶快接了杯热水。
宋书阳从兜里抽出一张手帕纸默默塞给钱闰。
“你胃又疼了是不是?”钱闰蹲在他身边,边上手给他擦汗边问。
武岩丰恍然大悟:“是啊,赵哥刚出院,胃还难受着吧?”
赵逸飞才点了下头,嘴唇哆嗦着低声说:“老毛病,太高兴了……我回去吃点药。”说完就撑住桌沿,想赶快起身逃离这里。
“我陪你。”钱闰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瘦弱双肩。
赵逸飞尚未拒绝,刚一站起来,霎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黑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了,摇摇晃晃地趔趄了一步。
“赵支!”
在身边的惊呼声中,钱闰展臂穿过他的腋下,牢牢地将摇摇欲坠的人接在了怀里。
合适的身高差距让赵逸飞刚好靠在钱闰的肩窝上,他还在急喘,一只手攥住了钱闰的衣角,只能紧贴着他慢慢等待眩晕过去。
“晕得厉害?咱们上医院好不好?”钱闰低下头轻轻问怀中的人。
“不要……不去医院。”他很小幅度地摇摇头,发尖儿蹭着钱闰的侧颈。
“好,那先缓缓,缓缓,”钱闰轻抚他的后背,几乎把脸颊贴在他的头顶,耳语道,“不乱动了,我在边上陪你。”
或许是不敢惊扰明显不适中的人,身边的大家都略显沉默。在场唯一的知情者宋书阳反倒移开了视线——钱闰的关切和赵逸飞的依赖里,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暧昧感。
“好了,放开我吧……”半分钟后,赵逸飞哑声道。
钱闰愣了愣,这才听话地松开手。
缓过劲来,他很快离开了钱闰的胸口,后退半步单手撑住身边的椅背,稳了稳身体。
“逸飞,真没事吗?”宋书阳的面瘫脸都少见地愁眉深锁起来。
“是啊赵支,”刘盈婕劝他道,“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低血压,起得急了,”他虚弱地摆了下手,勉强笑了笑对刘盈婕说,“视频很好,我去跟魏局汇报。”
接过备份U盘,赵逸飞强打精神,兀自出了门,钱闰果断地跟在他身后。
屋里,刘盈婕瞧着走出去的人竹竿一样的背影,轻声叹息道:“赵支的身体……看着可是很不好啊。”
从二楼的技术室回到三楼,赵逸飞几乎是用挪的。剧烈的晕眩让他脚步不稳,快到门前时已经不得不伸手扶着旁边的墙壁,跌跌撞撞地推门走了进去。
不想让任何人跟进来,他反手锁住了门。
严重的心悸已经不是今天第一次发作,赵逸飞按着胸口,踉跄地走回办公桌后面。
从茶杯边上拾起半板早晨吃剩的倍他乐克,他手指颤抖着掰开锡箔壳,迅速干咽了一片,想先把心率降下来——看完那个视频起,心跳一直在敲打他的浑身上下,好像能从任何地方随时蹦出来。
拉开抽屉,他又从深处翻出两样止痛药。
一瓶是应对顽固胃痉挛的6542,一盒是用来应付愈演愈烈的头疼的扑热息痛片。
各取出两粒,略一思索,他又每样加了一粒,就着凉水一饮而下。
药吃得急,他很快犯起恶心来,蹲在垃圾桶边上干呕时,钱闰的敲门声才响起。
“小飞,开一下门,我给你带了药。”
——难怪他没有立刻追上来,原来又去拿那些放在柜子里的小盒子了。
但此时此刻,钱闰的声音只加重了赵逸飞的心慌,他闭了闭眼,由着胃里一阵翻涌——又把吃进去的药全吐了出来。
第46章 不值得
门打开后,出现的是赵逸飞惨白的脸。
钱闰攥紧了手中的药盒,咬着下唇盯着他仔仔细细瞧。
“这些是我之前给你买的胃药,疼得厉害还是吃一点……”
“不用了。”赵逸飞一手扶着门框,决然出声打断了他。
该吃的药他都已经吃过了,胶囊片剂在食道里走了一圈又还回去,给身体徒留一番折磨。好比一种多余的感情,不如从没来过。
“我要去魏局那儿。”他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钱闰抢着开口:“我跟你一起。”
“随你。”
赵逸飞没多说什么,走了几步转身上楼,扶着栏杆慢慢往五楼的办公室去。
钱闰同样很沉默,跟着他一直到魏朝晖的办公室门前,就停下了脚步。
“我等你。”钱闰退远了些站在走廊的窗边。
赵逸飞瞥了他一眼——原来他说的“一起”只是路上一起,没有要听自己怎么跟魏局告状和诉苦的意思。
他那种难以消停的被害妄想还在滋长,现在已经连钱闰都不例外了。
再出来,钱闰还沉默地等在门边。出人意料的,他手里还夹着根多年不曾出现在他手中过的香烟。
烟是上警校的时候学会抽的,但他不算喜欢,赵逸飞更不喜欢,在一起头一年就戒掉了。
手里这支并没点着,钱闰只是把它凑近嗅了嗅。
看见赵逸飞出来,他很快把东西塞进了裤兜,迎上来问:“魏局怎么说?”
“说挺好,让我们写书面报告,补充进卷宗……也跟林局汇报一下。”赵逸飞按了按眉心,甩甩脑袋,开始往回走。
钱闰点了下头,继续跟在他身后。
“你哪又来的烟?”他没忍住,忽然还是问。
“跟谭骅要的,就一根,也没抽,”钱闰的手往兜里一掏,急着表态道,“我现在就扔了。”
好像他刚戒烟那年,偶尔在身上藏支烟被赵逸飞搜到的样子。
彼此都是一怔,赵逸飞收回目光,才说:“你随便。”
钱闰低下头,怅然若失地又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走回三楼,经过钱闰的办公室门口,他毫无就此止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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