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闰倒是面不改色,“没有,私事。你忙你的,等他把粥喝了我就走。”
赵逸飞嗓子一直没完全好似的,一呛进东西就咳得停不下来,钱闰顾不得他刚给自己立下的规矩,转头抽了两张纸,递到手忙脚乱的人唇边。
“怎么了这是?”武岩丰热心地也凑上前。
“没事……呛……呛了一下。”赵逸飞断断续续说完,转头避开钱闰的手,埋在桌子后面自己捂着嘴咳了半天。
可钱闰又马上递了杯水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了用过的纸,一套流程服务得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武岩丰一手托着胳膊肘,一手揪着下巴颏,怎么看也觉得这两个人不像他记忆中的那种关系,倒像回到了很久之前。
“你慢点喝呀,急什么。”钱闰还嘟嘟囔囔的。
赵逸飞平复下来,抿了一小口水,用眼神下了个逐客令,一边道:“小武,你有事跟我说是不是?”
钱闰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看看,不情不愿地才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没事,我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可武岩丰偏偏难以会意,大方地一摆手道,“闰哥在正好,好消息。”
钱闰微一挑眉,心满意足地就差要唱出来。
赵逸飞只好勉强扯了扯嘴角,强作欣慰地看向武岩丰道:“那你说吧。”
“赵哥,厅里这次借调名单出了,真没咱们的人,你真是神了!”武岩丰眉飞色舞,“这下可是好了,这七月攻坚,我原先都愁死了,要人没人,我上哪儿攻坚去?我手下兄弟本来也没一个愿意去的,这太好了!”
赵逸飞看他高兴,跟着笑了笑——本就是打点好的事,他倒并不意外。
钱闰的脸却拉下来,他不免回想起那个晚上,赵逸飞是靠什么争取来的如今这个结果,甚至会有这一周的卧病不起,都大半是因为那一夜的拼命。
武岩丰问:“赵哥,你是怎么跟魏局说的?我这之前想了多少招,也没想出来能顶用的。”
赵逸飞解答道:“省厅的郑总帮的忙,他开口答应了,咱们局里当然不想放人啊。”
“郑宪良?”
武岩丰闻言一愣,脸色微变,“我记得他可不是个好打交道的。”
赵逸飞没打断他,武岩丰也就滔滔地讲起来:“有一年他来调研,好大派头,吴支队说在小食堂给他安排个公务餐吧,非要上外面吃酒楼、喝mao台。车接车送,连吃带拿的。看人恨不得鼻孔朝天,走到哪儿都先摆架子,一听说是下面的,处级以下拿都不拿正眼瞧你。”
赵逸飞眉眼低垂,微一摇头道:“做官做上去了,成了这么个习惯。”
武岩丰撇撇嘴道:“我看不上他那个劲儿,还是个县里派出所干上去的呢,没一点基层出来的作风。”
赵逸飞点点头说:“你心里有数,也没必要非跟他打交道。”
——郑宪良的这些做派他当然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他最初相识的那个师哥,眼明心亮,还远不像武岩丰口中这个。
钱闰诚然也是他的师弟,不过小了太多届,在校期间根本见都没见过,他又不像赵逸飞会交际,这些师兄师弟的没认得几个。提起郑宪良,他就不过只有那晚酒宴上的一面之缘,依稀记得他酒兴很高,没少和赵逸飞推杯换盏。
“算了算了,不说他,”武岩丰来回搓着手说,“赵哥,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了,要不今晚上我请客吧,咱去吃烧烤?火锅?”
赵逸飞让他说的一愣一愣地苦笑,手在身前按了按,连听见这些东西胃里都犯抽。
钱闰皱着眉挥开他不切实际的提议,道:“这是胃病刚出院,你说的那些能吃吗?”
“哦哦,哎呀,我给忘了你看……”武岩丰不好意思地挠头,“那要不喝点粥?弄个淮扬菜馆,清淡的?”
赵逸飞轻轻摇头回绝,“不了小武,我身体不行,就不在外面吃了。你们高兴,你们多聚聚。”
他说得由衷,武岩丰倒叫这句话弄得很伤感起来。
“赵哥你说你……可别这么拼命了,身体是自己的,你不疼弟弟我都替你疼,可真是……”
“我不拼了,我也拼不动。”赵逸飞笑着道。记得这句话他好像不久前才说过。
钱闰靠着桌沿立在边上,看着他思绪又飘远——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了,他的情绪今天平和到近乎寡淡,人也似透明的轻烟,仿佛一吹即散。
他有意去接近人想碰一碰,可越靠近,却越遥远。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屋内的闲谈,赵逸飞喊了声“请进”,三人一同望向了门口。
“赵支,钱支,武大。”
走进来的是刘盈婕,一个个跟他们问了好。
“是有结果了吗?”
另外两人还茫然地等待她开口,赵逸飞已经站了起来。
刘盈婕施然一笑,看向赵逸飞,肯定地点头说:“赵支,‘九一六’案件的视频已经完全修复了,我们得到了清晰、完整、足够作为证据支撑的事发现场监控录像。”
“这个案子,真的可以真相大白了。”
第45章 陪你
“赵支,你看。”
刘盈婕输入一串密码打开电脑软件,赵逸飞落座在屏幕前,钱闰和几个大队长都站在他身后围成一圈。
亲手敲下播放键,屏幕上昏暗的画面开始闪动,暴雨夜,密集的雨丝砸在水泥路面上,溅起粼粼白光。
钱闰的双臂抱在胸前,越收越紧,视频里的这个路口,他们都再熟悉不过。
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路灯下开始出现人影,三个男人,其中一个身材很矮小,两个高个子里一个身披雨衣,一个只带了一顶鸭舌帽,遮着大半张脸。
三人不顾大雨,在路上来回踱步了几圈,十一点五十分,两个高个男人躲进了路中间的绿化带里,小个子站在了人行横道前。
零点零五分,远光灯的灯束劈开雨幕,银白色的细丝斜飞,像无数根小针落下。
零点零八分,一辆车速极快的银灰色的奥迪车出现在画面另一边,在距离路口五十米处,刹车灯猛地亮起,却已反应不及,朝着前方的人横冲而去。
反常的是,早就站在此地面对着来车方向的小个子男人竟没有丝毫要躲开的意思,直到被狠狠地碾入车轮下面,才挣扎了几下,接着便趴倒在地一动不动。
画面静止了几分钟,只有车灯映着积水的路面,发出惨淡的白光。
“这不就是碰瓷吗?太明显了。”武岩丰快言快语道。
“我看也是。”
“闰哥你说是不是?你可是老交警。”
钱闰草草点了下头,目光斜向下,又落回赵逸飞脸上。
赵逸飞一直定定地看着屏幕,没有表情,也没有在意身后的交谈。
零点十一分,驾驶室的车门打开,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下来——正是五年前的申之滨。他连车门也没顾得上关,快步准备绕到另一边伤者的位置查看。
就在此时,画面左下角的阴影里突然跳出两个人,一个上前就锁住了申之滨的脖子,另一个左手捂了捂自己的帽子,右手中寒光一闪,赫然是一把金属锐器。
申之滨的双臂本能地抬起抵抗,身体被拖着向后仰倒。拿刀的人紧跟着上前,就在经过还趴在车轮下的另一个人时,被锁住喉咙的申之滨趁此人分神,飞起一脚踢在了对方的裆部,又拼命拿头往后撞,趁机挣脱了身后的男子,开始往车门边上跑。
意欲绑架的两人显然没打算就此放弃,追过去继续想要控制住申之滨,也就是这时,男子手里的刀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他的大腿。
“这俩人一看就没练过。”身为格斗好手的武岩丰如此评价道。
能在持刀的情况下还对付不了一个身材中等体型偏瘦的公子哥,可见这些人也就是临时起意,三流水平。
申之滨不甘示弱,即使拖着一条伤腿,在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下反抗得却更加激烈,视频没有声音,但从水花飞溅的画面上足见三人扭打得凶狠。
这样的缠斗持续了将近五分钟,直到零点十八分,打斗的位置已经从车附近移动到了绿化带旁——就是在这里,一个人影被申之滨大力推倒,栽进了绿化带里的灌木丛,再没有起身。
零点二十分,另一个男子眼见情势不妙,拔腿狂奔,转瞬就消失在了监控画面里。
零点二十一分,一场混乱的冲突归于平静,瓢泼大雨冲开地面上一片深色的痕迹,申之滨连连后退,靠在自己的车边,惊魂未定地拨下了110。
零点三十五分,警车赶到,分局刑侦大队的民警前来封闭现场,将申之滨和被撞的伤者一同送上了救护车。
一点零八分,市局的车开到,从驾驶室两侧走下来的,便是五年前的赵逸飞和钱闰。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一切关于那天晚上的案发经过,铁证如山地铺展在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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