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逸飞合了合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干脆大敞着,径自走到桌前灌下剩着的半杯凉水。
他很渴,头晕得也更厉害。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没有的话我还很忙。”转过身,他问果不其然跟进来了的人。
钱闰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安地来回紧攥着,看看他,又别开视线。
“小飞,我想跟你道歉,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太固执,我更不该怀疑是你对视频动的手脚。”
赵逸飞的心让人狠狠揪了一下,砸得胃里一阵恶心。
“你总有你的道理,没什么可道歉的。”
“毕竟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上涌的苦水,摇头说,“没有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他是我妈妈的学生。”
钱闰愣了愣,问:“所以为什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案子发生大概一个多星期后吧,收拾东西,我看见他从国外寄给我妈妈的信。”
“但我从前确实不认识他,”事到如今,赵逸飞大方地承认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案子还没办完,上报给局里我可能就需要回避……我不能回避。”
钱闰垂眸问:“因为你想救他?”
赵逸飞突兀地笑了一声,看向他道:“我没你那么感性。”
感性,这倒成了钱闰身上常见的一个评价。
“一半一半吧,因为我答应了林卫军。”
他的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安静的空气里。
“什么?”
“真的是林卫军……”钱闰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咄咄追问道,“这件事当年跟林卫军到底有什么关系?检察院为什么会突然重审这个案子?”
赵逸飞只觉好笑,冷声道:“检察院如果不重审,那这个案子当年就成了冤假错案。”
“那林卫军这么急着跳出来帮申家难道只是为了主持正义吗?”
钱闰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当年的“九一六案”因为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舆论,能顶住重重压力提出重审,市局上下都流传着是林卫军充当了保护伞的缘故。
“我不知道他拿了多少好处。林卫军告诉我申家已经打通了检察院的关系,案子很快就会重审,接下来证据方面就要靠我们刑侦。”赵逸飞把当初的一切如实相告。
“总之,这个案子申家要无罪。”
“所以你——”
钱闰几乎不敢再问下去。
“我答应他了,”赵逸飞一瞬不瞬地直视钱闰,“这个案子如果能办成无罪,他会给我一个副支队长的职位。”
“你……”钱闰的呼吸一滞,看着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赵逸飞腾出一只手来按住上腹,再抬头道:“我当然敢答应他,申之滨不可能故意杀人,即使没有监控我也敢百分之百这么说。”
“你相信他。”钱闰的声音像梦游般飘忽。
“我相信证据。”赵逸飞回答。
“现场有留着死者指纹的管制刀具,有被撞伤那个同伙的口供,有法医的验伤报告。我相信他没什么可奇怪的,你就因为他看出来他故意撞一个碰瓷的人、因为他是个有钱的富二代就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以你是,要利用林卫军?”电光石火间,钱闰想明白了赵逸飞当初的心思。
“算不上,他要一张投名状,我刚好做得不亏心。”
“可是林卫军这样的人能信得过吗?他就答应给你一个副支队长你就要犯纪律碰红线,申之滨这个案子程序有问题,你这么做经不住查的!”
“钱少爷,我不犯纪律不碰一点红线,你告诉我怎么能让他信我?”
“你!”钱闰气结,使劲向后捋了捋头发,骤然想到什么,又问,“那八十万,是你主动开口向申之滨借的吗?”
“是他提出来要给我,我坚持打的借条。”
“还有给苏老师换病房,也是申之滨主动的?”
赵逸飞点了点头,眉又拧起来,掌根往胃里压得更深了些。
钱闰心中有种很不祥的预感,可一时之间千头万绪,他又分说不清。
他心里很乱,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突然之间,展露在他面前的这个小飞和他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很不一样。
“一个副支队长就值得你这样吗?”钱闰上前半步,扶住赵逸飞的肩膀,问,“是因为苏老师吗?是不是因为苏老师的病,你需要钱……”
赵逸飞摇头打断了他的急语。
“是因为我自己。”
“你用不着给我找理由,”他目光清寒地注视着房间的角落,“在你看来是区区一个‘副支队长’,对我来说当然很值得。”
“我想当这个副支队长,不为任何人,就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可以吗?”
钱闰的手顺着赵逸飞的双臂滑落,想要开口,好像开口亦是枉然。
赵逸飞凄凉地看看他,问完这句话,终于有些坚持不住了似的,闷哼一声,捂着上腹猛地低下头去。
“你先坐下,小飞。”钱闰抢上前来揽着他,想把人扶到沙发那边去。
他却狠狠推开了那双手,摇晃两下,干脆靠着桌子滑坐下来。
“地上凉,别这样坐着。”钱闰心疼万分,弯腰想把他拉起来,忽然又想起上次在酒店,这样做却让人疼得更厉害,只好松了手,跟着半跪在他身边。
赵逸飞屈膝蜷缩起来,胳膊环抱住自己的小腿,头埋进去,蜷成很小一个人。
钱闰望着他手足无措,叹气道:“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什么都不问了好不好?”
他的脊背抖了抖,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那我有话问你,可以吗?”
“好。”钱闰抚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你沈院长是我妈的主治医生,不告诉你我妈得了癌症,不告诉你是她需要肝源吗?”
钱闰心里一阵酸涩,摇头道:“我不知道。”
“是妈妈她不让我告诉你。”赵逸飞抬头说。
“她说,大恩如大仇。恩与仇这两个字中的哪一个,都是爱情里是不能有的。我不能欠了你的,这样我们两个一辈子都会很难受。”
“我没欠你,但是也让我终于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他仓惶一笑,“原来我不求人不站队,就永远站不到和你一样高的地方。”
一阵疼痛稍稍平息,赵逸飞颓然地向后靠了靠,手指松开了已经被攥成一团的上衣。
他抬起下巴,仰头看着天花板,让眼中泛起的潮湿倒回眼底,也让这许多年藏于心底的委屈从身旁流淌而去。
“我没有你那么清高,没有你那么淡泊名利,我想凭本事,争一步,要我该得的,凭什么就万劫不复了呢?”
他想问身边这个人,一直想问,他真的做错了很多吗?为什么上天就要让他一无所有,凭什么就这么对待他呢?
在得知唯一的副支队长名额即将归属于钱闰之后,他数夜难眠,最终动了那个念头——他要找一条路自己往上爬。
钱闰依然是那副清高寡欲的模样,对一切功名利禄嗤之以鼻,不知道也不在乎什么提拔的事,他找不到共同语言和最亲密的枕边人倾诉。
况且,他也不敢对钱闰倾诉。
钱闰越是清高,越会照见他的卑陋,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自私浅薄,一心仕途的小人。
林卫军早就向他抛来过橄榄枝,说是看好他,将来应该有大好前程。为了申之滨的这个案子,对方更是多次拿他最在意的副支队长职位做条件,授意他想办法帮申之滨脱罪。
于是他动了一点小心思,想到要顺水推舟,既不突破底线,也能承了这个情。
案子办完,他果不其然成功靠着林卫军的举荐运作,得到了法制支队副支队长这个职位。林卫军对他赏识有加,开始让他陪同自己应酬,把他引荐给一些领导。他开始见惯官场逢迎,渐渐变成了钱闰最为不齿的那种样子。
理所当然的,他们的感情走到了土崩瓦解的最后一步。
这些年午夜梦回,他总是自问,自己是否果真如此不可原谅?错到无可救药?
为什么在得到他想追求的领导职务时,老天就要一并夺走了他曾经最珍贵的爱情,亲人,和健康。
房间里寂静了许久,钱闰才伸出手慢慢去够赵逸飞的手指——很凉,沾着冷汗,枯瘦得不像一个年轻男人的手。
“你要的真的是这些吗,小飞?”
今时今日,钱闰才惊觉他没能读懂、也注定不会读懂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
“我站得离你远了,我可以下来,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些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应得的,我不要它好不好?”他的泪水滴在赵逸飞的手背上,哽咽道,“不值得的,小飞,不值得。”
“苏老师如果还在,比起让你当个什么支队长,她一定更想看到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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