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食后呕吐加重?那空腹呢?”
“会好一点。”
沈文霞问话的态度很专业,语气并不叫人紧张,又不由得说不了慌,即便是他这种熟练于问讯技巧的人。
“胃疼的情况呢?”她继续问。
“也是……有时候轻有时候重。”
“疼得比较严重的情况一天能有几次?”
赵逸飞越回答声音越虚,到此终于不敢再说话了,沈文霞的问题看起来不像是要跟他随便聊聊。
沈文霞严肃地看着他,“这些我得知道,跟你接下来能不能出院有关。”
“阿姨,我没问题了,”赵逸飞一下着急起来,“胃病我回家也能养,工作真的等不了了……”
“那你就先实话回答我。”
在她凝重的目光下,赵逸飞才小声道:“三四次。早上起来,下午……半夜总有一次,疼得厉害。”
“跟主治大夫说过吗?”
“医生没问……有时候早起就忘了。”
沈文霞无声地点了点头,十指交扣,在身前越发收紧。
“怎么了沈阿姨,是有什么检查结果不好吗?”赵逸飞小心地推测。
她恍然回神,摇头否认:“现在还没定论,不用多想。”
赵逸飞失笑,这种话说出来,几乎就是专程让人多想的。
“我给你约了检查,不过今天满了,明早马上再做一次超声胃镜,等结果出来我们再会诊,”她双唇抿成一线,看看人又补充道,“一定要做。”
赵逸飞的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微微想了想,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
他问:“阿姨,是很不好吗?”
“不会,”沈文霞声音平快,很肯定地摇头,“不会像你想的那样,阿姨不骗你。”
——可他想的究竟是哪样,沈文霞又如何得知?两个人一来一回竟打成了哑谜。
赵逸飞靠着床头朝远处望,雨中的细柳飘荡如烟,被风吹得纷乱。
他忽然说:“阿姨,不管什么结果,我的事能先别告诉钱闰吗?”
沈文霞一下怔住了,无需赵逸飞要求,诚然她也不会有告诉钱闰的打算,可他一开口,有些事又汹涌澎湃地浮上心头。
“当然不会。”她又问,“你跟……跟钱闰关系不错?”
赵逸飞没答话,抬眼直视着沈文霞,后者几乎立刻挪开了视线。
从一个刑警的视角来看,沈文霞目光里的躲闪几乎可以让赵逸飞确定,她知道了些什么。
“还好。”
“他挺关心你的。”
“他人好,”赵逸飞垂下头道,“我们就是同事。”每一个字都让他如鲠在喉,吐露得艰难。
而此刻的沈文霞再听他说这句话,越强调只会越显得欲盖弥彰。
“好,你休息吧,我先去开会,”她匆匆起身,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半空的血袋,叮嘱他,“输血要记得多喝水,有发热及时跟医生说。”
“我记得,谢谢您。”
赵逸飞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忽而觉得胸中发闷,像这团漆黑的乌云笼在了他身上,灰蒙蒙的天地盛着他一个灰蒙蒙的人。
一切都在晦暗中望不到边。
申之滨还没回来,身旁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赵逸飞下意识抓起来,按亮屏幕,看见钱闰发来一句:【现在醒了吗?阿姨炖了鸡茸粥,给你送过去中午喝吧(笑脸)】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颤,五秒、十秒……终是没有落下。
赵逸飞把消息全部屏蔽掉,按灭了手机放在一旁,不再回复他。
第44章 粥
钱闰起了个大早,今天周一,不光要赶早九上班,还得先到钱建东家去拿阿姨炖的粥。
站在门口没进去,阿姨让钱闰吃了饭再走,他摇头回绝说:“早高峰呢,来不及了。”
阿姨满眼心疼地感叹:“整天跑来跑去,都给跑瘦了。”
钱闰晃了神,坐上电梯一路还在心想,都快一周没见到小飞了,不知他又瘦些还是胖些没有。
打从周四中午他就再没回复过自己的微信消息,哪怕是可爱的三花猫一家在单位后院玩毛线团的视频——钱闰想破脑袋也没想出可能是哪句话说错惹了对方不开心。怕出什么其他问题,他又打给高主任想问问情况,高主任简单回复了人没事在医院,挂断得很匆忙。
总为私事打扰别人终归不太好,惶惶不安的,终于让他盼过周末,盼到了今天。
一到三楼,他衣服也没换,越过自己的办公室,直奔赵逸飞门前。
敲了两下,没动静。他又贴着门缝喊:“小飞?赵支?”
还是没人回应。
大概真是还没来,他拎着粥才无精打采地回了隔壁。
进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分,确实还有点早得可怜。
屋里就谭骅一个人,正在浇花,看看他微笑道:“来这么早闰哥,找赵支啊?”
钱闰的心事就这么被人自然而然地问出来,他一下懵在当场。
“我听你喊他,”谭骅伸手指了指隔壁,“他还没来吧。”
钱闰尴尬地点头,“是,没来。”某一刻他还想找个理由出来遮掩,但转瞬觉得哪还有那个必要,手里的保温桶一放,干脆道,“我给他送饭。”
“哦。”谭骅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
时钟指向八点四十五时,已经写了半份月报的钱闰精准瞥见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拎上粥桶急三火四地追出去,跟正要进门的宋书阳撞个满怀。
“什么意思?”宋书阳低头看看他今早刚打过蜡的皮鞋,被钱闰毫不留情地踩了半个大脚印,心道黄历果然没说错,今天诸事不宜。
“对不住你对不住,”钱闰态度极好地道歉,眼神早飞了出去,“我先过去。”
宋书阳一秒会意,翻个白眼不客气地吐槽道:“你也太着急表现了吧,大情圣。”
钱闰没理会背后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隔壁。赵逸飞门都没来得及关严,就看见一颗脑袋顺着门缝探进来。
“你有事吗?”他皱着眉后撤了一下拉开距离。
这么一来刚好给了钱闰空间推开门,毫不客气地挤进来,兴冲冲道:“我给你带了粥,还没吃早饭吧?”
赵逸飞一看他提着硕大的保温桶进来,额角一跳,马上探了探身朝办公室门外打量,好像很怕被别人看见议论什么似的。
回头看着已经一点不见外地把东西放在他办公桌上的钱闰,他才说:“我吃了。”
钱闰愣了愣,问:“吃的什么?”
赵逸飞从保温桶上移开视线,“粥。”
“你几点起来做的粥?”
“……七点。”
“那怎么来得及,熬粥最少不要半小时,”钱闰掰着指头算了算,赵逸飞两秒没接上话来,他就肯定道,“你没吃吧?”
赵逸飞骤然失语,没想到自己一时大意,还能着了他的道。
“小米南瓜粥,还有凉拌菜丝。”钱闰说着打开了桶盖。
赵逸飞快步走到桌前,看着他没再完全拒绝,只是说:“你放下吧,我一会儿再喝。”
“你忘了怎么办?”钱闰忽闪忽闪着大眼看他,“放凉了喝肯定胃疼。”
“这是保温桶。”赵逸飞像看傻子似的提醒他。
钱闰坚定地摇摇头,“吃得迟了也要胃疼。”
赵逸飞真的没奈何,叹声气,自己上手翻出袋子里的小勺小碗,盛了小半碗粥出来。
“我喝不了多少。”他看着碗底如实说。
钱闰已经相当高兴了,“喝一点儿垫垫,别勉强。”
赵逸飞捧着碗坐回办公桌后面,用勺子舀起一口,吹了吹,喝得很慢。
钱闰安静地看着他小口小口喝粥的侧脸,熟悉的眉峰、鼻梁、颧骨,但比从前多了几许化不开的愁容。
热粥散发出的白雾笼着他的眉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细密的影,随呼吸不时颤动,薄薄两片唇含着小勺,更加发白了,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有些青黄——说是住院休养一周,钱闰却没觉得他有好转。
赵逸飞忽然抬起头,长眉微蹙,向他道:“你看着我喝不下去。”
“哦……那我走?”钱闰可怜兮兮地问。
赵逸飞没说话。
他其实也没说要自己走,那不看是不是就好了?
钱闰抿了抿嘴,目光缠在他身上依依不舍地、慢悠悠转身背过去。
不知道他是满意没有,安静一会儿,身后渐渐才又有了勺子刮擦碗壁的轻响。钱闰倚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就听着这响动,也觉得心安。
但没等他岁月静好多久,没完全关上的屋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武岩丰的大块头从天而降,人已经踏进来了,才后知后觉地问:“哟,闰哥,我打扰你们了?”
赵逸飞的脸腾一下红了,放下碗咳嗽起来,武岩丰才疑惑地打量着他补了一句:“打扰你们谈公事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