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之滨了然地起身回避,屋里没了人,他才按下接听键。
“喂,刘大。”
刘盈婕的声音依然很清亮,开口先问道:“赵支,身体好些了吗?”她解释说,“我刚从省里开会回来,也没赶得及去看你。”
“小毛病,都没事了,过几天就回队里,”他问,“会开得怎么样?”
“很有收获,省厅对清理积案特别重视,对咱们提出来的物证梳理方向也很肯定。”刘盈婕在电话那头少有的兴奋。
“哦,那真是好事。”
“赵支,还有个好消息,”她的声音稍稍停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咱们的那段视频有眉目了,有新上的一批设备,省里的技术支持也到了,应该马上就能修复。”
赵逸飞有些愣住了,握着手机成了一座雕像。刘盈婕的话像一朵烟花,嘭地在他耳边炸响,让他一时再听不清其他的声音。
“这次确定可以吗?”他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了滚。
“百分之九十九,”秉持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刘盈婕这么回答,片刻之后却又道,“我是说,一定没问题。”
是那段视频,真的是那段视频,终于让他等来了这一天。
五年里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巨石,五年前一切命运转折的起点,现在终于能迎来真相了么。
赵逸飞觉得喉咙突然有点发涩,清了清问:“技术修复大概需要多久?”
“我加个班,周一一定有结果。”
“好,好。辛苦你,刘大……”他再没忍住,捂住嘴朝着旁边重重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挂断电话,他直接扑倒在了床边,剧烈的咳嗽带着从胸中涌起的一腔苦涩,正不断撞击他的心扉,生出一种又酸又痛的撕扯感。
五年,整整五年,如果与这五年里的暗无天日相较,这点痛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
“唔——”
他按住胸口,身体猛地前倾一下,口中吐出一股热流,霎时喷溅在地。
他伸手去抹了下嘴角,手指上也沾满鲜红的血迹。
赵逸飞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怎么,比起从前的星星点点,这一次的出血竟又成了大量鲜血。
在又一阵咳意袭来时,申之滨推门赶了过来。
“逸飞!”
他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拍打着呼叫铃语无伦次道:“医生、我叫医生!你怎么样逸飞?”
可赵逸飞没有理会这些,摇着头看向身边的人,刚能平复下来嘶哑地发出声音,他就紧紧拉住申之滨的手。
“之滨,咳咳……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第43章 清白
血还在从他唇角淅淅沥沥滴下,看得出人真的很想说话,想要把那个不知是什么的好消息告诉他。
申之滨声音发颤,急切劝阻道:“逸飞,你先别说话了好不好……”
赵逸飞靠在他的臂弯里,眼神很快涣散,身体也不再挣动,只剩嘴唇还轻轻开合着,发出难以辨识的一点气音。
蓝色的隔离帘被拉上,赵逸飞的病房再次成为了急救室。
二十分钟后,医生走出来,申之滨匆忙上前问:“他怎么样医生?”
“可能是情绪激动引发的喉管撕裂,有没有其他出血点待查,现在他需要先输血。”
申之滨点点头恳切道:“请务必用最好的治疗方法,费用多少都没问题。”
护士很快拿来血袋给他接上,因为骤然失血过多,赵逸飞又陷入了无意识的昏迷当中。
申之滨坐在床边,看着一动不动、连胸膛起伏都近似于无的人,自己也仿佛入了定。
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值得他这样?申之滨想,如果再让逸飞受折磨,就算真的是好消息他恐怕也会恨上这个消息。
临近中午,赵逸飞才有微弱的苏醒迹象,医生又来给他打了一支针剂,人终于渐渐睁开眼,见申之滨还坐在身旁,第一句话便是低声开口道:“耽误你了吧……”
——原本他今天下午就要飞欧洲考察,所以才一早赶来先看看好友。
申之滨轻轻摇头,“已经改签了,很方便。”
赵逸飞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还是有些遮不住的歉疚。
忽然他想起这件事或许可以做个补偿,于是努力仰起头说:“我还没告诉你……”
申之滨慌忙制止,“医生不让你说太多话,也不能情绪太激动。”
“可是,很重要……”他的眼睛望着申之滨眨了眨,真的迫不及待要告诉他,让人实在不忍心拒绝。
申之滨抚了抚他的手背,只好答应道:“那慢慢说。”
“视频,有了……监控……”也许是刚刚醒过来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清晰,也许是心情太过兴奋,赵逸飞有点词不达意。
申之滨怔了怔,嘴唇轻轻磕碰,“什么?”
“是那个视频,监控视频……马上就要复原了,”赵逸飞抬起手,握住申之滨的指尖,“五年前的事,可以还你清白了。”
他声音很轻,落在耳畔又很重,他说五年前拍下他被碰瓷再到失手杀人全过程的那段监控,终于要被还原出来了。
五年前。
清白。
这短短几句话开始在申之滨脑海里不断盘旋。
“是么。”他抬了抬嘴角,想笑一下,眉心却始终没能放平,笑出一副苦相。
“不高兴吗?”赵逸飞收紧手指问。
“高兴,”申之滨点点头,别过视线说,“我只是……没那么在乎了。”
五年了,他还背负着“撞人的富二代”“杀人凶手”这种标签,如果不说服自己与其去期盼那个结果,不如早些接受,他又怎么能度过这五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煎熬?
错失的时间不是今时今日一个“还”字能真正弥补的。清白来了,可来得太迟,事到如今,他只能感叹一句人不如初。
好像逸飞——五年前的他是多么俊秀骄傲的一个青年警官,而今却躺在这里,苍白得好像一张褪尽颜色的白纸,要靠身边源源不断输入体内的血浆供养出一点生命力。
能还给他们的,究竟是什么呢?
申之滨用双掌包裹住赵逸飞冰凉的左手,虔诚地在他耳边说:“我们一直都清清白白,逸飞,你也是。”
窗外的绵绵细雨还在飘落,但一直阴翳的天空远处已经破出一点微光,天总会放晴,这场绵延五年的潮湿或许也终将画上句点。
赵逸飞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重新合上眼,这片刻他头上已经浸出一层虚汗,气息也略微发喘。
“再休息一下。”申之滨把他的手放回身边,正要拉起被子盖好,手机偏偏又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
赵逸飞转头望了一眼放着手机的床头柜,没有立刻伸手去拿,申之滨猜想,他的犹豫一定更加是因为这消息和钱闰有关。
起身绕到床那边,申之滨拿起手机递给床上的人,一边装作懵然无知地说:“够不到吗?”
赵逸飞看着他,笑笑没有说话。
接过手机,果然是那个意料之中的人,在问他有没有睡醒。
赵逸飞看罢还没回复,病房的门又被人缓慢推开。
进门的是沈文霞,依然穿着严整的白大褂,卷发半扎,梳理得一丝不苟。
“申先生。”她首先看向床边陪护的人,认出了这位不过一面之缘的申家二公子。
“沈院长,您好。”申之滨十分礼貌地点头微笑,上前握手,半点不见曾在钱闰面前指责她“清高”时的影子。
沈文霞和申之滨寒暄完,才转向床上的人,问:“小飞,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的容颜有些显见的憔悴,不知是不是近来没有睡好,眼下多了淡淡的乌青痕迹。
“还可以,阿姨。”没同着钱闰的面,他反倒觉得跟沈文霞相处能自在点,就好像妈妈在的时候,他印象里的沈阿姨也是一个会聊天会说笑的女人。
沈文霞俯身贴了贴他的手背,念叨着:“还是这么凉,气血没补上来……最近休息得好吗?”
赵逸飞小声说了实话,“就是睡不够,越睡越累似的。”
沈文霞眉心微皱,垂眸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申之滨,又跟赵逸飞说:“阿姨想跟你聊点事。”
申之滨是聪明人,从她一个眼神里很快会意,起身说:“我出去打个工作电话。”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安静的气氛又让人有些心慌,沈文霞拉开椅子坐在了床边,一时并没有开口。
赵逸飞不觉抓紧了身边的手机——幸好现在已经撤去了心电监护仪,他的心跳不知怎么又开始扑通扑通作响。
沈文霞双手交叠盖在膝上,开始问道:“最近呕吐还厉害吗?”
没料到她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赵逸飞愣了愣才回答:“还是老样子,一天……两三次。”
“胃口怎么样?”
“吃不太下,吃了就会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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