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从哪儿……”
看着人瞬间阴郁的表情,申之滨很迅速地打断了他的惊疑,“是他专门让人取来还给你的。”
——那是恋爱第三年他送小飞的礼物,一只刻着他生日的手表,花掉了钱闰积蓄多年的小金库,被赵逸飞追问很久都没告诉他价钱。
钱是难买来喜悦的,钱闰从不在乎那个数字的多少,只想让小飞高兴。
“可你生日我就给你准备了一副手套。”赵逸飞把脸转过去,觉得难堪。
钱闰的生日在年头,一个特别的日子,四年一度。这是他给恋人过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却只有一副学艺不精、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手套。
钱闰从身后抱着他窝在沙发上,头埋在人的颈边,轻轻说:“这是无价之宝,全世界也买不到。”
现在,手套早已被他束之高阁,这块表也被拱手奉还。往事俱如那年的皑皑白雪,在太阳底下烟消云散。
钱闰轻咬下唇,呼吸颤抖着问:“为什么?”
申之滨瞪着大眼,往前探了探脖子问:“我会知道吗?”
钱闰至今其实都对他怀有一种醋意,申公子对此倒是一无所察。
不再说话,从他伸过来的手中拿走那只盒子,钱闰缓缓掀开翻盖,当露出里面碎裂的手表时,他整个人呆怔住了。
“这是……”钱闰双目发直,不敢再问下去了。
可这件事申之滨碰巧知道,直言不讳道:“四年前,是不是你给他打过的最后一通电话?”
钱闰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就碎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电话,是在他们分手的第二年。
整整一年他都没给赵逸飞打过电话,因为一直在逼自己狠下心来,既然说了分手,就不要走回头路。
可那天他实在想他想得受不了,想听听他说话,想听他那些随时随地没头没脑的碎碎念,哪怕不问候,哪怕不见面,只要能听一听他的声音就好。
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电话拨通了——可对面的小飞很冷淡,只说了不到十个字,再无其他。
无由的胜负心驱使,他觉得自己输了。
分手后赵逸飞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发过消息。
他们真的已经分开了,也许他根本不该自讨没趣。于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赵逸飞,以任何方式。
“他有说什么吗?”钱闰低声问。
申之滨有些同情地摇摇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他说:“我还有事,记得你答应的,不去见他。”
简直像个来发布任务的NPC似的。钱闰应付地点了下头,回了声:“不送。”
——申之滨这个人其实不像个世俗眼光中的纨绔。钱闰终于愿意短暂地忽略掉驾车撞人这种劣迹,重新审视一下他。
人走后,他又做了做心理建设,才敢趴到窗子边上,头晃一下,往里看一眼。
太阳正是直射过来的时段,刺得人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一边眯起眼,一边反复如此许多次来适应光线。
渐渐地,他才看得见床上那个人。
赵逸飞闭着眼,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撂在身上,看着并不舒服。床边还挂着吊瓶,他应该是没睡着,因为还在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嗽,钱闰听不见,但能看见他胸口在起伏鼓动。缠着纱布的右手捂着胃,时不时收紧,把被单带出一道道褶皱。
一定还是疼,这么些药输进去到底都有什么用。钱闰无理取闹地在心里怪罪起它们来。
转过身靠在墙上,他想缓缓,暂时不再看着里面。门又突然打开,护工行色匆匆地出来,跟钱闰撞了个对眼。
“你是……”
护工大抵上了年纪,没认出他曾经来过。钱闰飞快地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护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似乎还在怀疑此人图谋不轨。
等对方快步进了护士站,钱闰才继续往病房里面看。
赵逸飞不再平静地躺着,手开始来回移动,抓着被子边缘使劲拧绞。不安地辗转了几下,他猛地睁开眼捂了捂嘴。
钱闰凑近一点扒着窗沿,赵逸飞脸色发白,翻身想要坐起来。
这怎么能行,他还在输液——钱闰刚焦急地想到,下一秒赵逸飞果然因为牵动了输液管,皱起眉捂住了脖子。
疼痛也没让他有停下来的意思,回头看了看吊瓶,他又打算改个方向下床。撑着床板有些困难地再翻去另一边,掀开被子,缓缓抽出双腿放下,他终于坐在了床边。这一连串折腾让人开始气喘连连,脊背起伏,头一点一点地往前倾。
钱闰的手就放在门把上,随时准备往里闯——还没立刻这么做,无非是忌惮着自己的冲动会不会再一次引发他那样急剧的心悸发作——换作几天之前的钱闰一定早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缓过一会儿,好在赵逸飞是没有栽下去,开始想要自己站起来。他的手先试了试抓着床栏,似乎觉得不太好发力,又改成扶着床头柜,换了几种姿势,才吃力地把身体从床上撑起来一点。胳膊虚软地不停打颤,他好不容易努力站直了,从头顶摘下吊瓶,朝门边走过来。
钱闰往后又撤了一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赵逸飞右手捂着嘴,左手举着吊瓶,输液管一晃一晃地荡来荡去,他一步一停地往卫生间门口挪。
他这样一定会回血。钱闰又急又气,有需要的时候怎么就不懂按一下呼叫铃呢?
身体果然还是支撑不住,只走了几步,赵逸飞就扶着墙慢慢弯下了腰。
钱闰再也等不了,咬牙准备推门的瞬间,护工拿了药刚好回来。
“快快!”钱闰顾不上解释,推了推人的后背,一手朝里面指。
护工人还在发懵,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见赵逸飞的样子,连忙跑了进去。
“是要去里面吗?”护工问。
赵逸飞汗如雨下,垂着的头微微点了点,护工接手拿过吊瓶,架着他进了洗手间。
门敞着,钱闰听见他又在吐了。
护工在教他“用鼻子吸气,慢慢吸”,一阵一阵的作呕声和水流声断断续续响个不停。
钱闰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攥成双拳随着呼吸震颤。
十几分钟后,里面的响动终于缓下来,才传出护工焦急的叮嘱,“医生说了这几天要卧床,可不敢这么随便下地啊。”
赵逸飞的声音很微弱,钱闰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吐到地上没什么,你要是摔一下可不得了了。”
护工又大声叹了口气,说:“起来吧,咱们回床上坐。慢点啊,晕就扶着我……”
依稀看见人影从里面挪出来的时候,钱闰一闪身,快步从房门前离开了。
有护工在,他应该不会再贸然逞强了。
带着赵逸飞还给他的小盒子,他回到了车上。
重新又打开盒盖,他看着表镜上纵横交错的裂纹发起呆。
表身其实很干净,应该被主人一直很精细地打理着,盘面还是完好的,指针歪曲了,表镜的裂隙中夹着一些像泥土的痕迹。
他还记得小飞收到那天兴奋的表情。他说要一辈子一辈子把它保管好。
怎么会碎了呢?
天色暗下去得很快,快到钱闰觉得只是坐了一会儿,车窗外夜幕就已降临。
他打开了手机微信,搜索“赵逸飞”,把备注改回“小飞”,联系人设成了置顶。
退回消息界面,他的指尖开始在屏幕上游移。
上下怎么用力划,都空空一片。
旧水机泡了水,换新的时候他专程没导入备份过的聊天记录。那时候以为忘了旧情人,这就是真的重新开始,现在他才知道,重新,还是要从旧。
什么扯淡的自尊和脸面都蠢不堪言,你主动还是我主动又怎样,等到后悔的时候,才叫两败俱伤,为时已晚。
钱闰拍了拍赵逸飞蓝天白云的头像,屏幕上竟然炸开一朵小烟花——他还有这种小心思,幼稚得有点可爱。
钱闰一手拿着盒子,一边给他发了四个字,“我收到了”,还有一个挂着一滴泪的伤心表情。
绿色的气泡框跳上去,他心慌得立刻按了一下锁屏键。
小飞不知道有没有精神看手机。但他想至少留下一句话,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情,也不至于打扰了人休息。
坐着不动,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这两天小飞都吃东西了吗?这么住院能有用吗?吐成这样,输什么液能赶得上体力耗散的速度呢。
没多久,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似乎心有预感,钱闰一秒按亮了手机。
【好。】
果然是赵逸飞,回了他一个单字。
他知道赵逸飞没有晾着别人消息不回的习惯,甚至是聊到最后毫无意义的表情或“谢谢”,他都总要还一个乐呵呵的黄豆笑脸。钱闰过去调侃他该去当网店客服,被他生气兮兮地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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