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闰的步子顿了顿,回头望见仍站在桌后的母亲,她屈膝蹲下捡起了地上的厚重词典——露出打理整齐的发顶,却已布满清晰可见的白发。抬手把东西放回桌上,她才撑着膝盖缓缓想要起身。
钱闰快步转身走回来,绕过沈文霞的办公桌来到她身边,拉起椅子说:“坐下吧妈,你腰不好。”
久站带来的职业病让沈文霞时常腰痛,深受困扰,钱闰扶她坐下,看见椅子上还放着他送的护腰垫。
“妈,我不怪你,你是我妈。可事到如今,咱们都实话实说的好。”钱闰调整好语气,退开几步,又站在母亲对面。
“离婚,是你们的事,但你说是为了我?”他声音一顿,“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沈文霞亦不再如方才那般激动,一边低着头整理桌面上的资料一边回答:“我有我的工作,我要评职称、上手术、坐门诊,我不能伺候完病人还回到家来伺候你爸爸,也不想让你每天生活在父母吵吵嚷嚷的环境里。如果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什么不能?”
“那你为什么要结婚?你对我爸,对我们这个家,有一点爱吗?”
沈文霞摇了摇头,“我和你爸爸分开不是因为什么爱或不爱,爱情不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事,你总会明白。”
“冠冕堂皇。”钱闰用了一个词来评价。
沈文霞拧起眉看着他,不知该报以何种回答。
“这是全部吗?妈,你很忙,我爸也很忙,如果你们过不到一块儿去,那我支持你们分开,”他接着道,“但是你怀疑他,你容忍不了,你和他分开不就是因为一场误会吗?”
沈文霞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了,她没想到,儿子什么都知道了。
——二十年前,退伍转业的钱建东初入<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幸逢贵人,有望在四十不到的年纪被提拔为整个长平省最年轻的厅级领导。过人的才干也招来了过人的妒忌,在一场酒宴里,有人精心布置了一个圈套,为他设计出一场惊人的“特别场面”,试图让他身败名裂。
最焦头烂额时,更有人把这些照片直接送入了沈文霞的办公室,让它们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散落一地。
沈文霞最初并不相信,可矛盾就是在一天天的怀疑中如此日积月累,步步加深。钱建东身陷囹圄心绪不宁,脾气从来也算不上温良,他们的争吵开始越来越频繁,后来双方连回家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只把钱闰交给奶奶和家里的保姆带。恰逢此时有了出国进修的机会,沈文霞二话不说就去了德国,连钱建东追到机场都没有肯见他一面。
这样两地分居半年,直到事情被调查清楚,钱建东恢复清白的时候,沈文霞也并未回心转意,反而是第一时间寄来了律师函,毅然决然地和丈夫办理了离婚。钱建东家中有人甚至怀疑沈文霞是在国外有了新欢,劝弟弟找人把话说清楚,把孩子和房产都要回来,钱建东怒而驳斥了他们,坚持净身出户。
一纸离婚证就此斩断了这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这些纠葛难堪的过往,他们一致决定不让钱闰知道。
“妈,你知道这是误会,对吧?”钱闰没再坐下,向后靠在粉白的墙壁上,双手垫在身后。
沈文霞点了点头。
“你明明知道你错了,可你为什么不能承认?因为我爸和这个家,对你来说都比不上你的自尊吗?”
钱闰眨着那双和沈文霞一般无二的圆眼睛,噙着双唇,用儿时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沈文霞回避着他的问题,低声问:“谁告诉你这些的……”
“妈。”钱闰无力地呼唤一声,打断了她。
“妈妈,”他说,“你知道苏老师是个很有魄力的女人,可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多羡慕小飞有那样的妈妈。”
钱闰的话回荡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带着一个孩子二十年的寂寞和哀伤。
他很早就知道母亲当年和父亲分开的原因,可他学着把一切藏在心底——评判感情对他来说其实是件荒谬的事,他学到所有对爱与被爱的表达,其实多数与逃避相关。
此刻,他终于问完了心中想问的话。就连回答也无足轻重了。
“我走了妈,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晚上记得拿盐袋热敷一下。”说完他按下门把手,头也不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咔哒一声合上,望着钱闰离开的方向许久,沈文霞才取下眼镜,将脸埋在双掌之间。
儿子说他羡慕,羡慕苏老师那样的母亲。
沈文霞想起了苏兆秀,这个温柔秀丽的南方女人。
她坐在病床上,一头黑发浓密如瀑,容颜虽然枯黄,眼睛却明亮的半点不似久病之人。望着窗外飞舞的柳絮,她总会微笑,拉着沈文霞的手告诉她:“阿姐,我老家的门前就有这么一棵老柳树呢,后来我爱人也给我在楼门前种了一棵,小小一棵,春天里也好招摇的。”
沈文霞喜欢听她讲话,难得愿意了解一个病人那么多家长里短的私事。
她会讲起自己的丈夫,认真地说:“我爱人走了十二年了,我很想他呢。其实要不是为了小飞,我当年早就想跟他走了。”
沈文霞被吓了一跳,忙劝她道:“这是什么话啊,不为了任何人,你也得好好活着。命是自己的,就活这一辈子,妹妹,你要想清楚,往前看。”
“是啊,阿姐,你说得对,你是好大夫。”苏兆秀眉眼盈盈,很轻地攥着沈文霞的手,连连点头。
沈文霞想不清楚,这个女人究竟会不会对人说一句否定的话语,还是能够包容接纳世人一切的道理。
“可是现在我没得选了,命到这里了,是老天把我送到这条路上来了。”
——她的妥协竟也似一种倔强,就连命运,她也包容它。
“我不怕它,只要想想有人在那边等我,也没那么可怕的。”她很高兴,像个少女谈及自己的幸福心事一样,永远是微笑着。
这笑里有多少是期许,多少是无奈,沈文霞却分辨不清。
“阿姐,我在世上没什么可牵挂的了,除了我的小飞,”她眼中仿佛藏着无尽的话要诉说,眼波流转,只轻轻道,“如果有机会,我拜托你,帮我照顾一下他,别让他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的。”
沈文霞从不这么对人许诺,可或许是在苏兆秀的感染下,她几乎脱口而出——
“你放心,我就把他当作我自己的儿子,当作一家人。”
第41章 不要
从沈文霞的办公室走出来,钱闰到了没忍住,快步躲进走廊里的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边用凉水冲着脸边哭了一场。
时间很短,不足够他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但多少平静了一些。
整理好一切再出来,天色已迈入黄昏,西去的斜阳染红了漫天云彩,将走廊上的人影拉得细细长长。
钱闰很快走到了赵逸飞的病房前,一直守在门前的保镖不见了,他小心翼翼沿着墙来到门边,想要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一眼,但反反复复做着心理建设,还是半天没敢动作——心情不知是不是类似于人们说的“近乡情怯”。
磨蹭了几分钟,门突然打开,钱闰急忙后撤了半步,申之滨恰好走了出来。
见他的样子有点鬼祟,申之滨的表情还闪过一丝玩味,不过转瞬又恢复了冷淡,问:“你有事吗?”
钱闰清清嗓子,仍不免带着哑音,说:“我来看他。”
“哦?是专程,还是顺便。”
申之滨意有所指,明明中午他就到了医院,人却这个时间才出现。
“也处理了点私事。”
申之滨盯着他的脸看,发现对面的人眼睛有点红,犹豫一下,还是绅士地开口问:“需要眼药水吗?”
钱闰觉得他多半是在嘲讽自己。
“不需要,谢谢。”
申之滨收回了已经从口袋里摸出的小支滴眼液,耸耸肩道:“我发现你蛮感性的,钱警官。”
钱闰多少有点无语。就在前天他们还扭打一团,申之滨刚扬言要送他进看守所,今天又大大方方地讲起了玩笑。他其实理解不了申之滨这类人,他们好像没有特别强烈的爱与憎,昨天可以对你怒目而视,今天又可以对你笑脸相迎。让你分不清他是不计较某些事,还是不在乎你这个人——这可能就是天生的商场人。
“我可以进去了吗?”钱闰回过神问。
申之滨断然摇了摇头,“他不想见你。”
有些失落地垂了垂眸,他说:“好,我不见。”
原本已经做好了阻拦甚至武力相抗的准备,结果钱闰的听话完全超出了申之滨的预料。这才多久,出现在他面前的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申之滨现在也理解不了钱闰了。
申之滨这才伸出背在后面的左手,继续完成赵逸飞的交待道:“这个,他说还给你。”
钱闰瞥见他手中盒子的一角时,脸色已经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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