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超过中午一点,”护士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声音轻了些回答道,“必须要吃啊,过半小时我来收杯子。”
门重新关上,目送走了护士,申之滨刚回过头打算坐下,才发现侧躺着的赵逸飞已经睁开了眼。
“逸飞。”他忙又起身到床边去,弯着腰去看人的情况。
“还是吵醒你了吗?”申之滨有些懊恼地问。
赵逸飞的反应不是太快,思考清楚他在问什么后,才慢慢摇了下头。
喉咙里干得发痛,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原本的呼吸节律反而被打乱,忍不住哼了一声。
“怎么了?哪里痛吗?心脏不舒服?”申之滨立刻紧张起来。
赵逸飞微张着嘴,喉咙里的痰音越来越响,额角也渗出冷汗来。还是护工赶忙上前,手法娴熟地给他拍起背,申之滨自觉地退到了一边,等他咳嗽许久,才渐渐恢复了正常呼吸。
“现在好受一点了吗?”申之滨心酸地看着人问。
赵逸飞勉强提起嘴角,声音作哑,吐出一句:“渴了……”
“我给你倒水,正好该吃药了。”
接过药片,他没有多看,很熟练地一次性倒入口中,就着温水一饮而尽。
申之滨对他这个样子其实有些害怕,好像吞下的不是什么难以下咽的苦药,而是哄人的糖豆,吃得简单而随便。
这可不是好习惯。
“慢点吃,你咽喉还有伤。”申之滨从他手里接过空了的药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都一样。”赵逸飞笑了笑。
申之滨没奈何地叹出一口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睡得还好吗?”他看着人问。
赵逸飞默了片刻,垂下眼睫,轻声回答:“梦见我妈妈了。”
申之滨胸中一滞——他其实很少提起苏老师,像是有意回避,亦或是不善于在旁人面前表达思念。
申之滨是在十一二岁,少不更事的年纪遇见的苏老师。
她是那个年代含金量十足的名牌学校高材生,却因为选择追随爱人,从江南水乡来到千里之遥的北方城市,留在一所初中任教。
申家聘请她来做家庭教师,一向娇惯顽劣的小申公子本无心向学,却在这个饱读诗书、谈吐优雅,如母亲一般温柔慈爱的女人带动下,渐渐体味到了知识的情趣和真切的母爱。他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很早就离开了家,长居国外。申之滨享受着衣食无忧万千宠爱的生活,却从未见识过一位普通母亲对家的深情。
苏老师很爱她的丈夫,爱她的儿子,仿佛生来就是要对世间万物奉献她饱满的爱和热情,申之滨有幸,也能位列其中。
她为他读诗、作画,带他辨识飞鸟,收集落叶,教他英文,甚至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如此数年,苏老师给过他的是正值青春年少,一段极其难忘的幸福回忆,在他迄今为止全部的人生里,也应当说无可比拟。
此时此刻,看着赵逸飞和苏老师七分相似的眉目,想起老师的音容笑貌,他油然生出许多感伤。
“苏老师她会保佑你的,”申之滨微微垂首,“她的灵魂会一直在你身边。”
赵逸飞怔了怔,笑着道了声谢。
可他是个唯物的人,从来不相信这些说法。
妈妈也是,比他更坚信没有救世主的存在。
赵逸飞歪了歪脑袋,透过窗远远望去,湖边的垂柳在风中轻摇,枝条飘摆,浮动着灿烂的金光。这是妈妈最喜欢的一种树——如果家门前的那棵还在,也会长得这么高了么?
赵逸飞倚着床头,积攒了一会儿力气,轻声开口道:“之滨,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尽管已经习惯了赵逸飞的客气,但从他的神色里,申之滨依然捕捉到一丝艰难。
赵逸飞还有些气息不济,断断续续地讲道:“你能帮我,去我住的地方,取一样东西吗?”
——住的地方,就是家了。但赵逸飞不爱叫那里“家”。
“我让助理去,可以吗?”
“可以。”他本来也没打算让申之滨亲自去跑,并未犹豫地点点头。
“在什么地方?”申之滨问。
“床头柜的抽屉,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是手表……”
——听见“手表”两个字,申之滨顿时一愣,呼吸不由地急促了几分。
“是……”
“很好找,只有那一个。”
申之滨还想开口问些什么,但赵逸飞显然是累了,这几个字几乎耗光了他的全部精神,最后又微弱地道了声谢,“麻烦你了。”
“我马上安排。”申之滨目光一黯,很快起身,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望了望他的背影,赵逸飞又回头合上了眼。
很沉,很累,眼皮被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说不清这种疲倦从何而来,依稀像是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每天也这样混沌,疲倦,看什么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蒙蒙的雾,喜怒哀乐透不进来,他也走不出去。每天都会想起相同的人和事,想起被重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的指责,想起不堪的自己,想起遥远的母亲。
也许,兜兜转转,他又走回去了。
也许他一直都在同一座独木桥上,一直都进退无路,举步维艰。
意识没再给他深究的机会,转瞬又模糊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申之滨依然坐在他床前,手边已经多了一个精致的牛皮方盒。
——他的确睡得很浅,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就醒了过来。
“是它吗?”申之滨小心地将盒子放在赵逸飞掌中。
看了一眼包装盒,他便点了点头。
申之滨吩咐护工帮赵逸飞摇好床坐起来,他才打开了那只保存如新的盒子。
但里面却是一只摔碎的手表——助理刚刚经由视频通话向申之滨确认过。
申之滨当然认得那只表。
赵逸飞从盒子里把它取出来,安静地端详。那是一块很漂亮的手表,银白色的圈壳和表带素净又大方,没有镶钻,但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地恰到好处,工艺精良,在室内仍闪闪发光,无疑是一只价值匪浅的名表。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盘面——这么好的表,水晶表镜却已经四分五裂。
收到它,是七年前的冬天。
表针转了一千三百天,三万多个小时,时针二千六百圈,分针七万八千圈,然后永远停留在三年前。
那是他和钱闰分手的第二年。
那年夏天是难得一遇的高温气候,整座城市聒噪不安。为了还清欠申之滨的八十万,万般无奈下,他决心卖掉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房子是父亲单位分下来的,在老城区中心的一片地段,城市发展东移,这里才稍显陈旧平凡。
买家出价二十万,他没有多议,答应下来。凑来凑去,虽然还差得很远。
欠人情的滋味并不好受,那八十万每天都让他如鲠在喉,急于还钱,好像也要急于向谁证明什么。
签罢合同,对方要得很着急,第二天就催他搬出去。
他找到了搬迁到西山的老机械厂,租住了家属院里一间空置的房子。不过这里并非新盖的楼盘,更像是用来安置职工的集体宿舍,因而住在这里的人家都散发着并不长久以此为居的疏离感。
家具什么的他都留下了,任由买家处置。
收拾好只有两个提包的随身行李,他才来到了阳台前。
妈妈的阳台曾经很漂亮,但如今她留下的花一株一株都枯萎了,他怎么也养不好,只有几棵生菜还顽强地挺立着,靠他偶尔倒进去的隔夜茶水萌出了新叶。
他剜了一棵,栽进最漂亮的一个白瓷盆里。
——妈妈。
他突然有点想跟这棵生菜说话。
坐在阳台上待了一夜,直到天亮,这是留在家里的最后一天。他在房子里一遍遍走来走去,摸摸砖墙,摸摸地板,精神一直恍恍惚惚——这里到处是妈妈生活过的痕迹,可他什么也带不走。他开始有点后悔,后悔没有跟这里多相处些时间,反倒总待着办公室里。
从今以后,他就要没有家了。
打开手机,他想要拍几张照,也许等到他的记忆模糊,不够拼凑出这里的样貌那天,还能从照片里找到慰藉。可是指尖在快门按钮上悬了悬,转瞬放下——算了,有什么意义呢?对此刻或不知还有没有将来的他来说,或许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他又自言自语地说起话来,只不过说什么都没有人回应。直到说累了,房间里就彻底安静了。
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如果钱闰在就好了。他们可以容许自己的喋喋不休,可以听见他的滔滔不绝。
安静了一会儿,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看到联系人名字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喂。”
他喊了一声,对面的声音很快传出来,“赵副支队吗?我们有个盗抢的案子送过去几天了,下周要过会,请问能审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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