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兰看看他,委婉回绝道:“这是私事啊,我也不好多说。”
“我知道这是他的隐私,但是逸飞父母都不在了,我跟他,也算是半个亲人,”钱闰眼神闪烁,艰难地启齿,“所以您能不能多跟我讲讲,在法制这五年,他究竟过得怎么样?”
谢家兰的口气有些冷,“小钱,如果你说你和他是亲人,那我其实是外人。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要来问我逸飞的事。”
钱闰双唇微张,却半个字也讲不出。是啊,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亲人”,对对方一无所知的亲人,即便他腆着脸大言不惭,小飞难道会承认他吗?
钱闰垂下头,怔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连发丝都有些失落地耷拉下来。
谢家兰这是不想告诉他。
可他不能不问,有些真相已经迫在眉睫,正不断叩问着他的心门。
“家兰姐,我们之间是有过一些误会,都是我混账。但我现在必须知道他这五年都经历过什么,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可能对他,也同样重要。”
钱闰的眼中一闪一闪,或许是看见他动情,谢家兰终于有些松口。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胃病确实是这些年才有的,除了应酬,跟心情郁结关系也很大。会弄到需要住院,也是因为不够爱惜自己。”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爱惜”这个词。可小飞他怎么会变得不爱惜自己?
钱闰追问:“真的只是胃病?”
“慢性胃炎,你应该知道,”谢家兰扫了他一眼,“知道吗?”又像怀疑似的,淡淡挑了下眉问。
“我知道。”
“他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真的是没有想过,”谢家兰叹声气,“他是个好孩子,一心都扑在工作上,生病也总扛着,反而耽误了自己。”
钱闰还是不相信,“慢性胃炎就需要住半个月的院?”
谢家兰沉默片刻,只说:“逸飞这个病,还是挺凶险的。”
谢家兰的语气并无什么变化,但钱闰似乎能听出她口吻中有些责怪的意思。
不能再僵持等待下去,他要一个确切无疑的答案,哪怕是一个灭顶的、他或许根本无法承受的答案。
钱闰深吸一口气问:“那他怎么会需要洗胃?”
谢家兰讶异地望着他,对他知晓这件事很是意外。
“家兰姐,他是不是……”钱闰的呼吸急促,声音越发颤抖起来,连不成字句。
——那个答案其实就在他胸中呼之欲出。
谢家兰的面色凝重起来,“小钱,我不管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这件事,真的是很严重、很严重。如果你和他是‘亲人’,我想你不该现在才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一向温和示人的谢家兰甚少这样高声说话,心痛几乎从她的眉间流淌到钱闰身上来。
她宛若轻叹地说:“差一点,只差一点,你再问这个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身边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连同他的呼吸心跳,一并凝固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钱闰的双唇轻轻磕碰着,吐出几个字,如在梦中。
“他想自杀,对不对?”
谢家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去砰地推开了窗,想要给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送入些新鲜空气。
流动的风温驯地吹进来,穿过钱闰的身体,几乎带走他痛到麻木的灵魂。
钱闰被抽离在半空,注视着落座在沙发上,平静的躯壳。
——他为什么还能够安之若素地坐在这里?在小飞病得昏沉不起、痛到彻夜难眠、躺在医院的监护仪下生死未卜的时候,他都一无所知地坐在这里、那里,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吗?
一颗泪滴从他眼中潸然滑落。
钱闰从膝上抬起自己的右手,迅速地、重重地朝着自己的脸颊打下去。
动作快到谢家兰来不及阻止,他的右脸上就出现了几道鲜红的指印。
“小钱,你……”
谢家兰想说些什么,但此刻好像又无需再多言。
这一掌下去,钱闰很快惊人地冷静下来,擦干眼睛抬起头问:“家兰姐,可以多告诉我一点吗?那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他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家兰重新回身坐下,轻轻揉了揉额角,开口道:“逸飞,他的情绪一直都很克制,我总觉得他是个乐观的孩子……那件事发生得很突然,但回过头想,也不是没有征兆。”
“那段时间他胃病犯得很厉害,瘦了特别多,我好几次让他休息,他也不肯。可能是身体状态不好吧,他经手的一个案子就出了点差错,一个交通肇事案,他当时情绪很差,在办公室还哭了,我让他早点回家休息,第二天再商量补救办法,结果、结果就……”
谢家兰几次停下来深呼吸,不忍再回想当时的景象。
“那天晚上,他吃了很多镇静药,送去医院洗胃,抢救了好几次,在ICU第三天才恢复意识。我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才找到他家里去,他当时那个样子……”谢家兰背过身去,不住地摆手,微微作哽了一下。
——赵逸飞瘦弱的身体就那么昏倒在床边,人事不省,任凭谢家兰怎么呼唤,也全无半分意识。
他身边散落着大量胶囊和药片,谢家兰一并带到了医院,医生查验过,有一些是抗抑郁的药物,有一些是含有镇痛成分的安眠药。
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竟然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编辑的界面,联系人是个小小的“闰”字。
谢家兰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钱闰——这是个特殊的字,会把它用作名字的人并不多。
但短信的内容空无一字,不知是没有下笔,还是打过字又被尽数删去。
往后数年,谢家兰心中其实一直存了个怀疑的影子。
也许赵逸飞那晚的举动就和这封短信的收件人有关,也许他是意识不清中碰巧打开的,并没有多余的含义。
直到今天看见钱闰登门,谢家兰才能够肯定,赵逸飞当初那封没能落笔的短消息,就是写给面前的人——这个一定和他关系匪浅的人。
隐去了这些不提,她又继续道:“我也问过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但他说就是胃疼,想吃止疼片,不小心吃过量了。”
“这件事除了魏局和我,别人都不知道,也是怕对他不好。后来局里请心理医生给他做过评估,医生说,他有特别严重的抑郁症,服药已经超过三年了。”
“我从来都没有看出来过,”每每想到这件事,谢家兰都会万分自责,几欲落泪,“我怎么会从来都没发现……”
“那他现在还一直在吃药吗?”钱闰低声问。
谢家兰摇头说:“后来恢复得还不错,去年就已经停药了。”
超过三年。岂不是从他们分手之初,小飞就在吃这些药。
——是因为他?
申之滨说他差一点就害死小飞了,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钱闰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朝着谢家兰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说:“谢谢你家兰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完他就转身朝门外跑去,像要追赶转瞬即逝的什么至宝。
风还拨动着谢家兰办公室的纱帘,如同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在飘飘荡荡,她伸出手去拔掉绿植上的一片枯叶,转了个面让它继续晒太阳。
白日高悬,树影摇晃,阳光蒸干了窗台上的晨露,在广阔的天地中,终将不留一丝痕迹。
第38章 没有家了
申之滨再次走进这间安静的病房,仿佛走入时间凝固着的另一个世界。
赵逸飞还在输液,氧气管弯弯绕绕地挂在他耳后,因为戴的时间太久,磨红了一小片,衬得这张脸更加苍白如纸。
他的脸微微侧向窗子一边,似乎还昏沉未醒,眉心一直是紧皱着,呼吸声时轻时重,偶尔会发出令人心揪的一下低喘。
申之滨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正午的阳光穿进来,照着床上薄薄一片的身躯。
前一天的生化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说他的白蛋白太低,要赶快补上来。申之滨安排助理买了最好的营养素,但他胃口实在太差,每天吃不下多少东西,只好又改成静脉输注。因而一天里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输液。
上午没再安排检查,算是要静养,但赵逸飞睡得也不好,护工说一点动静都会让他时常惊醒。
这会儿不知是不是倦得很了,一直到申之滨坐下,病床上的人都无知无觉。
护士推着叮咣作响的治疗车来发药,赵逸飞的眉心动了动,人又朝被子里陷得深了些,仍然没有醒。
护士递来半满的药杯,护工接下来放在床头,申之滨看了一眼,可能又多了几种,接近十数片。
“把他叫醒吧,餐前的药先吃了,一会儿该吃饭了。”护士边核对着床号边开口。
申之滨站起来压低声音问:“可以多等一下吗?他休息得不太好,刚刚睡熟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