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46页
    隔着电流,是很久很久不曾听过,那个熟悉的声音。


    “七月的吗?”他问了一句,回忆一下,“哦,可以。”


    “好,谢谢。”得到答案后,对方道了声谢。


    ——他的语气很平静,公事公办,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听不出。


    是不是他呢?赵逸飞自顾自地怀疑起来,这么久了,他才打来一个电话,什么也不问吗?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讲,可总等不到他的电话。


    “钱闰……”


    他想问问他,和他说几句话。于是做了很久的努力,刚刚喊出口,可对面的人已经挂断了。


    机械的忙音里,赵逸飞的手缓缓放下。泪一点点浸湿眼眶,他咬着唇,没让它们落下。


    现在他再没有可以求救的人了。


    他如梦初醒,原来钱闰早就不要他了。


    妈妈走后这一年,他总是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灯一亮就亮到深夜,甚至通宵不灭。他知道钱闰在躲着自己,否则怎么会身处同一个单位,却连一面也根本见不到。


    他总是天真地幻想——自己一直待在单位,或许钱闰就会有公务要办,能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前。


    现在想想,真的很傻。


    即便他愿意把单位当成家,但钱闰依然有自己的生活,他又怎么会深夜出现在别的办公楼里——难道专程来见一个他避之不及的人吗?


    他找到一把水果刀,原本也要留在这儿的。


    划破指尖试了一下,其实不疼,没什么感觉。先是血珠冒出来,再连成一线,顺着他的手指向下爬,最后又一颗一颗落下。


    刀尖下移,对准他的手腕,可是一条银色的表带横在那里,血会沾污它。


    赵逸飞把刀换到左手,这下就好了。


    刀尖悬在苍白的手腕上,只有毫厘,他又堪堪停住。


    转念间,他觉得这样不太好。如果死在这里,弄得到处是血,会给买主带来许多麻烦吧。


    他自私地想,那他会不会就永远拥有这里了?


    ——可自私是不对的,妈妈一直这样教给他。


    他想着,想着,没注意到有人已经推开未锁的房门,走了进来。


    “赵警官!”


    一道人影冲过来,去抓他的左手,但他的手臂力气很大,竟纹丝未动。


    “快松开!”申之滨发狠地向外一拉,不顾惜是不是会划伤自己,终于让刀刃远离了他的身体,却也带着人整个都向墙边倒去。


    “啪——”


    一声清响,赵逸飞的手腕磕在陶土花盆的边沿,花盆分崩离析,那块被他视若珍宝,一直戴在腕间的手表,也一并撞碎了。


    回过神来,申之滨和赵逸飞的手都被划出了血口,斑斑点点,倒真的血溅当场了。


    “赵警官,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苏老师会多伤心啊!”


    申之滨惊魂未定,原本只是想来恩师的家中凭吊,却没料到会看见这样令人后怕的一幕。赵警官是帮过他大忙的人,更是个好人,他不知道是什么逼得他作出如此举动。


    “我叫司机,送你去医院包扎吧。”申之滨喘着粗气,从地上起身。


    倒在碎土盆边的赵逸飞却久久没有动作,只是垂着头,一直在看他手腕上的表。


    ——不是什么很贵的表。后来成为真正的朋友,申之滨也尝试买一块新的送给他,想要缓解他一直不太好的情绪,赵逸飞却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拒绝了。


    申之滨曾经一直在猜测这只表背后的意义,赵逸飞没有提起,他就不会失礼地多问。但至少,他确信这是来自一个很重要的人。


    此时再看见它,往事尽数浮上心头,申之滨难免警铃大作。


    “逸飞,逸飞……”


    唤了好几声才叫回他的思绪,申之滨岔开话题问:“中午了,要吃点什么吗?”


    “我还不饿,”赵逸飞笑着看看他,话锋一转,骤然问道,“钱闰来过吗?”


    申之滨愣了愣,摇过头又赶忙欣喜地想告诉他:“助理刚刚才说在楼下,看见钱警官的车了……”


    “我不见他。他要是再来,你把这个交给他。”


    赵逸飞把盒子交回申之滨手中,动作艰难地侧过身合上了眼,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靠坐的姿势。


    ——果然是他的东西吗?申之滨心中一声叹息。


    “需要我跟他说什么吗?”


    “不用,”赵逸飞很微弱地摇了下头,没有再睁眼,“还给他就好。”


    第39章 我爱他


    钱闰的确又来到了医院,可这一次没有直奔赵逸飞的病房,而是先上了行政楼五楼的院长办公室,敲开了沈文霞的大门。


    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但要怎么开口,他没想过。


    沈文霞的办公室很大,布置规整得近乎严肃,触目皆是黑白两色,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室内很干净,她的桌面上却摆得满满当当,十分杂乱。


    沈文霞难得没有会议,对着电脑在看论文,钱闰进来,她显得十分意外。


    “沈院。”钱闰打了声招呼。


    “有事吗?”沈文霞抬头,很快移回了视线。


    钱闰自己搬开办公椅在对面坐下,直接了当道:“是关于小飞——赵逸飞的事。”


    沈文霞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哦,你说吧。”


    钱闰旧事重提,问:“你和他很早就认识?”


    “是啊,他是我病人的家属。”


    “你的病人……是他妈妈?”


    “嗯。”沈文霞一边翻着英文词典一边点头。


    “你和病人家属会这么熟吗,还帮他安排了VIP。”


    钱闰了解他母亲,一位理智、克制到几乎不通人情的职业女性。


    沈文霞终于拨冗看向了他,静了静才回答:“我心疼这个孩子,这么年轻,跟他妈妈感情那么好。”


    十分罕见的,她的口气中似乎能听出一些隐隐的羡慕和伤感。


    “他妈妈走的时候,还托我帮忙照顾他。”


    钱闰心中怅然,“都没听你提过。”


    “病人的事,怎么跟你提?”


    “那你现在还不是提了?”


    “你跟他不是同事吗?我才跟你提他的事。”沈文霞并不在意他的顶嘴,回答一如既往的实事求是,直来直去。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见人一直没进入正题,她有些催促的意思。


    钱闰到底还是犹豫了,半晌问:“你觉得苏老师这个人怎么样?”


    沈文霞打量打量他,虽然感到突兀,却没有深究儿子的用意,看向窗外回忆道:“很有魄力的女人。你如果认识她就知道了。”


    “魄力。”


    沈文霞点点头,声音里怀着欣赏和惋惜,“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当年一直不想继续治疗,除了不给儿子添负担,她说她还想体面地走。很少有人在生死面前,能有这个心胸。”


    ——体面。可苏老师才五十许岁,本该活到白发苍苍的年纪,过完长长久久的一生,这样的体面,让他实在觉得悲伤。


    “是不想还是不能?”钱闰注视着母亲问,“你有帮过她吗?”


    沈文霞皱起眉反问:“你要我帮她什么?”


    钱闰深吸一口气,“她需要肝源,你会帮她要吗?”


    “肝源需要配型,需要排队,我又不是家属,怎么去要?”沈文霞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她还从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提这种要求。


    钱闰的脸色颓唐而古怪,目光暗淡地低下了头。


    沈文霞能看出儿子有心事,很沉重的心事——就像他小时候,问她“爸爸再也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吗”时一样。


    “苏老师自己没有同意过这种治疗方案,”沈文霞放缓语气,向他解释道,“况且她的情况做移植手术不是首选,肝癌已经转移,身体基础又不好,经济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做移植十有八九就是多此一举。”


    “她能保守治疗,延缓寿命就很好了。可她偏偏太重结果,知道治不好,宁可早早就放弃。”


    “可她还年轻……”


    “我试过劝她,可她说爱人走得早,经济条件普通,儿子工作上压力很大,想要多挣些钱,往上发展。”


    钱闰不再说话了,只是很深地点头。


    现实的压力摆在面前,晋升的竞争如此赤裸,或许小飞当年要去攀附林卫军,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


    “那最后,她是因为放弃治疗走的吗?”钱闰低声问。


    沈文霞却出人意料地摇了头,“是因为排异。”


    “苏老师不是不同意手术吗?”


    “是小飞求她,再不想,也没有做母亲的舍得看儿子伤心啊。”


    沈文霞的口吻平淡,像在讲一个平凡的道理、自然规律一样无波无澜,可在钱闰低着头看不见的地方,目光却幽静又深远。


    “想让她治病,只有足够的钱,钱是最好的理由。刚好申家要做慈善,要捐款,还是专门面向器官移植病人设置的,有了这笔钱,给她换病房、换治疗方案,都顺理成章了,”沈文霞娓娓道来,“不过申家出的只能是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费。插队找肝源的费用,好像是小飞跟申家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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