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请了病假,队里商量一块去看看,我来问问你们当时去看过他没有,带点什么东西好。”钱闰生拉硬拽出一个理由。
“他又病了?”许翊面露担忧。
钱闰的表情立刻挂不住了,脱口而出问:“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倒也没有,”许翊赶快摇头说,“他不怎么请假,但这几年身体是不太好。”
“……不太好?”
“你没看他瘦的,好像是胃不好么,都不怎么见他吃饭。”提起这个,许翊很不赞同地接连摇起头。
“那他当时住院,是什么原因?也是胃病吗?”
许翊看着他一时没回话,神情似有些为难。
“具体什么原因,其实我们不太知道,谢姐也没让我们去看他,可能是胃病吧。”
察觉到许翊的吞吞吐吐,钱闰更断定这场病不会来得那么简单。
“小许,要有什么能跟我说的,你就说,”钱闰说得很恳切,“他现在一个人,多了解一点,我们也好多关心关心他。”
许翊犹豫片刻,毕竟对钱闰还有些信任基础,终于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是外人,告诉你可别往外说啊,我也是碰巧听墙角听来的。”
“我听见魏局那次过来,在我们支队长办公室,跟谢支队说什么‘洗胃’什么的……可能是食物中毒?”
洗胃。
钱闰的心猛然向下一沉。
“可能……是吧。”他强作镇定地随口附和。
“那得多遭罪啊,”许翊怅然,“他就是不爱惜身体,你说上学那会儿,他多厉害,年年都是标兵,身手可是百里挑一的好。”
“现在是活活把自己累垮了,加班、熬夜,酒也喝得多,”话一出口,许翊又当即打住,很快替他解释,“不过他们当领导,谁不喝啊,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许翊还在一边兀自感叹,钱闰心中已经纷乱如麻。
——怎么会弄到需要洗胃。
他的身体已经这么不好了,可除了表面所能看到的,这些年他到底还经历过什么?
也许是看钱闰没说话,许翊自觉失言,喋喋不休地给赵逸飞找补起来。
“说起来逸飞,我还真是佩服,什么工作到他手里,又快又好,他是能干又肯干。”
“不过他也确实拼命,天天都不下班,赶上五加二白加黑了。有什么活他都先自己干,能不用我们做的就不用我们,还不抢功,大家都乐意在他手底下做事,他能当领导我才服气。”
许翊点点滴滴回忆起来,每一句也都是真心话。这五年里,法制支队的人都很信任也爱戴赵逸飞,他做工作负责任,又能扛事、有计划,从不瞎指挥手下的人,往往还能让大家事半功倍。去年法制支队的集体二等功里,就少不了他的亲力亲为忙前顾后。
“逸飞能提拔真是应该的,其实他不像有些人嘴里说的那样。”许翊说着叹了声气。
“什么?”钱闰堪堪回神。
许翊注视着他,目光幽深,“老钱,我知道外面对他议论不少,尤其是你们刑侦的人。”
“他这些年压力一直挺大的,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可能也就是想证明给别人看,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样子,靠攀关系、巴结领导才当上的副支队长。”
——他也是许翊口中的“有些人”吗?钱闰哑然。
“不管你信不信,他真的是很纯粹一个人,”许翊目光炯炯,声音坚定道,“我了解他。”
第37章 药
从许翊的办公室走出来,钱闰久久不能回神。
许翊说他了解赵逸飞,尽管对他们的亲密关系一无所知,可是曾经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比自己更了解赵逸飞?
钱闰自嘲地问,现在的他还是否了解赵逸飞?答案好像在一片迷雾中越飘越远。
一刻也不能再等,他抬脚就去了楼上谢家兰的办公室。
“请进。”门敲下即刻就有了回应。
钱闰推门进去,谢家兰正坐在办公桌后审卷,看见他便很自然地面露微笑。
“小钱,有事吗?”
谢家兰四十出头,身材清瘦,一头黑发整洁地盘在脑后,脸上点缀着一点淡妆,看人总是先带三分笑意,显得温温柔柔。
“家兰姐,打扰你了。”
“这话怎么说的,不打扰,快坐。”
谢家兰起身要去给他倒茶,钱闰拦下她道:“不用了姐,有点个人的事想问你,不麻烦了。”
似乎没想到他能有什么“个人的事”要来问自己,谢家兰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和煦道:“你说。”
“是逸飞的事。”
闻听此言,谢家兰的眼神骤然变了,不声不响地打量了钱闰许久。
“怎么了,逸飞的什么事?”她依旧沉稳地问。
“两年前他生病住院,我想问问您具体情况。”
谢家兰的神情更见复杂,抿嘴轻声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钱闰垂着眼,“我也是不久前才听说,当时我在外地进修,不太了解情况。”
谢家兰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最近他胃不太好,住院了,”钱闰低头攥紧自己的手指,“我想知道当年……也是因为这个病吗?”
“是么?”谢家兰刚刚听说这件事,眼中乍然流露出浓浓的愁绪,“怎么又住院了呢?”
“胃病厉害,医生让他住院边休息边做检查。”
谢家兰有些难过,叹息说:“身体还是一直不好,这个孩子。”
听她说“一直”,钱闰一时心急,追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他在刑侦,身体都挺好的。”
谢家兰瞧着他“呵”了一声,抿了口手里的茶水。钱闰的话倒像是他们法制支队把人给用坏了,要来讨说法。
“对不起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反应过来之后,他又急着道歉,“我是说我以前不知道,他是怎么得了这么重的胃病,是工作上,还是情绪上有什么压力?”
“可能都有吧,”谢家兰望向窗外,沉吟片刻,“前几年他妈妈去世了,你应该知道吧?”
钱闰点了点头,双手交扣在身前,攥到指尖发白。
“他内敛,有心事也不怎么表现出来,更不会跟别人讲,闷在心里,反倒把自己熬坏了。”谢家兰单手轻轻撑腮,眉目中的感伤与疼惜分外遮掩不住。
——提起赵逸飞,她心中总是有道难以言说的坎儿。
在北湖市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里,这件事并不是秘密——谢家兰的丈夫是林卫军的妻弟,虽然是个表亲,平日也没多少走动,但法制支队一向就被视为了林卫军的后花园。她对此多有反感,没奈何林卫军根深树大,她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也不好闹到明面上去来一出“划清界限”。
因而最初林卫军提到要提拔一个年轻人来她们队里当副支队长时,谢家兰下意识地没有多少好感——不过是林卫军新看中的一个善于巴结的棋子罢了。
可五年来,随着相处日久、了解渐深,她才发现赵逸飞是个很踏实又上进的年轻人。从刑侦调来法制,虽然是林卫军的授意,但并不像旁人一开始想象的那样油滑有城府,也没有要把他们法制支队当成跳板的意思。
谢家兰喜欢他知进退,能吃苦,渐渐开始有意栽培他、照顾他,在赵逸飞来到法制支队第二年,得知他家中的变故后,她对人更是疼爱有加。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赵逸飞在她手底下工作,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以至于此后数度午夜梦回,她都还心有余悸。
谢家兰看着钱闰,忽而问:“你跟逸飞,是同学?”
“我们同校,他比我小两届,但我们是参加工作以后才认识的。”
“我记得在刑侦关系还不错?逸飞到法制之后,怎么就不见你们常来往了?”
谢家兰的语气温温柔柔,问题却是犀利地过分,见钱闰不答,她又问:“避嫌吗?”
钱闰一下瞪大了双眼,支吾着不知如何开口——脸上的惊慌失措一览无余。
谢家兰收回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因为申之滨那个案子?”
谢家兰对这个案子当然不陌生,整个刑侦为它上上下下跑了三个多月,来回跟检察院开会对接,主办的赵逸飞和钱闰也没少出现在她面前。
“我记得这个案子,你们一直有分歧。”
钱闰显然是不愿多提,草草点头道:“是,但我尊重检察院的意见。”
谢家兰问:“那你就是还不相信他了?”
钱闰恍然抬起头,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一问。
“算了,这些跟你今天来的目的也无关是不是,还是不聊了。”谢家兰笑了笑。
钱闰却突然觉得她的眼神变了,那张充满阅历的脸上,仿佛带着种穿透一切的了然。
“家兰姐,他当年住院,到底是因为什么,您能告诉我吗?”钱闰诚恳地再次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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