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28页
    钱闰搂住他,贴着他瘦成皮包骨的肩头,车窗外的灯影一条一条划过,间歇照亮他苍白的侧脸。


    夜色沉沉,开出热闹的市中心,西山已安静沉眠,城市被霓虹光彩分成明暗两半。


    钱闰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对是错,赵逸飞的坚决又是为了什么。他问钱闰自己是不是真的可怜,钱闰想说是,是让他又疼又惜的可怜——但赵逸飞口中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钱闰抚过他的脊背,无声轻叹,好像在这五年里,他看不见赵逸飞的五年里,他们除了距离被分隔太远,灵魂也竟错落成不再相容的两半。


    第24章 高烧


    车稳稳停在赵逸飞家楼下,专车司机的技术堪称老练。


    赵逸飞的呕吐终于也缓下来了,钱闰从他手里拿过袋子扎紧,从一侧先下来,再绕到另一侧来扶他。


    赵逸飞变乖了,没有再逞强挣扎着想自己动弹——或者是没有再逞强的力气了。


    “小飞,能下来吗?”


    赵逸飞的睫毛颤了几下才睁开眼,似乎头脑昏沉到对钱闰的话都需要点时间来反应。等他回过劲刚想点头,钱闰已经伸手到他身子底下,将人整个抄了起来。


    “别……”赵逸飞勉强吐出一个字。


    钱闰不由分说,一手扶背,一手绕过他的膝弯,往怀里一带,就把他从座位上抱了下来。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抱赵逸飞。


    他很轻,落在钱闰臂弯里甚至不像一个成年人的分量。


    钱闰比赵逸飞要高一点,骨头架子也更大,从前两人体重差不多时站在一起就能比他大上一圈,更别提现在这个瘦成一张纸片的赵逸飞。


    “放我……下来。”他含含糊糊地小声抗议。


    钱闰已经跨进了黑漆漆的楼道,说:“等一下,抱你上去就放下来。”


    赵逸飞的头靠在他胸膛上,像抱着只小猫在怀里,钱闰不舍走得太快,又不敢走得太慢。只有玻璃窗外透入的一点月色照明,他还要留心脚下的台阶,怕被什么绊了。


    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怀中人的温度被无限放大。


    ——烫。


    钱闰心下一惊,他是不是又发烧了?


    赵逸飞的双臂压在胃上,微弱地哼哼了一下,又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晃,想吐……”


    “吐吧,你就吐我身上,马上到家了。”


    他的双眼紧闭,手指抓了一下钱闰的衬衫纽扣,强忍着,还是不愿这么吐出来。


    “钥匙小飞。”钱闰很快就上到了四楼,停在门口问怀中的人。


    “没锁……”赵逸飞忍着恶心,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钱闰有些疑惑,走到门边轻轻提膝顶了一下,门竟真的就这么开了。


    即便觉得自己家徒四壁到小偷都没什么好光顾,这样也还是太不安全了。钱闰摇头心想。


    一进屋里,赵逸飞的手就从钱闰身上松开,脸朝外翻,着急想要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钱闰没奈何,弯了弯腰,手一松开让他自己双脚沾地,赵逸飞软溜溜地就朝地上滑去。


    “诶!”


    钱闰没抓住他,赵逸飞咚一声跪坐在自己脚上,双手撑地,朝着水泥地面干呕了半天。


    除了一小口胃液,真的没什么东西可吐。即使胃里再翻涌,他也被耗到一干二净了。


    看不得人就这么跪着,钱闰跟着单腿跪下,想去搂他。


    “起来小飞,地上凉。”


    “不行……还……”


    “没事,到床上躺着,想吐我给你接着。”


    知道他吐不出来了,钱闰架住他的一条胳膊,硬是把他拉起来往屋里去。


    找不到卧室的灯在哪儿,摸黑扶着赵逸飞躺倒在床上,他像要昏过去了,摔下去连调整一下姿势都没有。


    钱闰把他的鞋脱掉,把脚抬上床,又摸了摸他的头,滚烫。


    这才几天,怎么会又烧起来了……他的病根本就没好,这到底是什么顽固的感冒。


    赵逸飞浑身抖了一下,小声喊:“冷。”


    钱闰抽出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尾的被子,摊开被给他盖上。一压下去,几乎都看不出低下还有个人,太瘦了,像盖住了一张被磨皱的纸。


    钱闰起身去给他找水,摸索到厨房,终于找到一根垂在门边的灯绳,拉开忽闪两下才亮。


    烧好一壶水,钱闰又找不到杯子,拿了两只碗,互相倒腾到不烫。


    “小飞,起来喝一口水。”


    赵逸飞头朝被子里埋了埋,不理不睬的,他喊了好几声,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吐了这么久又发烧,不能再不喝水了,他上次脱水本来都没恢复几天。钱闰心想着,去厨房找了只小铁勺,回来一口口往他嘴边喂。


    赵逸飞不怎么张嘴,折腾半天也只灌进去一点点,钱闰还生怕他呛着。


    确定他醒着,钱闰耐着性子又劝他:“必须喝一点,喝一点再睡。”


    赵逸飞摇摇头,小小声说:“不喝,喝了会吐……”


    “那你含起来,含在嘴里,哪怕不往下咽呢。”


    钱闰的勺子就举在他嘴边不动——好在他是警校连续四年射击比赛的冠军,这个姿势比端枪端得还稳。


    僵持了半分钟,赵逸飞的双唇终于张开一条缝,钱闰眼疾手快地把一小勺水送进去,又轻声嘱咐道:“慢慢的,喝不下去就吐出来。”


    赵逸飞喉结滚动,尝试了几次,终于努力咽下了这一小口水,鼻尖甚至都冒出一点汗来。


    “再喝一口……”


    钱闰的手刚举到一半,这次赵逸飞干脆直接翻了个身背对他。


    钱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放下了小勺,铁勺碰在瓷碗里,“叮”地响了一声。


    “你走吧。”赵逸飞哑着嗓子说了句。


    “你还烧着呢,我再陪你一会儿。”


    “不需要。”


    钱闰默了默,“你不想我坐在这儿,那我出去。”起身打算去外面收拾赵逸飞吐在地上的一小块污物,离开前他轻声又道,“不舒服就喊我。”


    不知人究竟睡着没有,钱闰擦干净地板,过了十多分钟再回到屋里,赵逸飞不打冷颤了,手开始无意识地往下掀被子、扯领口。


    这是温度升到最高了——钱闰去给他打了盆水,又从卫生间随手抓了条毛巾下来。


    赵逸飞的毛巾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晾得干干爽爽,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


    钱闰坐回床边,浸湿毛巾给他覆在额头上。


    赵逸飞哼哼着朝旁边躲了一下,钱闰不依不饶地追过去,拨开他额前被打湿的碎发,念叨着“听话”轻轻把毛巾放好。


    或许是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或许是天空云散月现,借着一点微光他突然看清了——是他的那条蓝毛巾,边缘还印着“北湖市人民医院”一行小字。


    赵逸飞把它洗干净了,挂在自己的毛巾旁边。


    钱闰的鼻子有些发酸——如果重逢那天他没有说那句话,小飞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天里的一切,不会难受成这样。


    如果他早会知道是这样,那他一定一定是舍不得的,可命运偏偏不给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机会。


    赵逸飞翻了个身朝外,毛巾从他头上滑下来。


    钱闰看见他的眉又皱起来,上牙死死咬着下唇。


    分不清身上究竟是冷还是热、还是二者交替相煎的感觉。高烧已经在持续消磨他的意志,可是胃疼还不肯放过他,稍稍消停了片刻又卷土重来。


    “唔……嗯……”


    赵逸飞的身体紧紧团了起来,手顶在胃上,喉咙里发出很微小的呻吟声,断断续续,连喊疼都连不成完整的声音。


    “疼得厉害?”钱闰一下站起来,俯下身去看他。


    赵逸飞烧得迷迷糊糊的,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突然说了句话。


    ——这次钱闰听清了。


    “我想回家。”他说。


    像在思念梦中的母亲,他轻轻喊了一句:“妈,妈,我想回家……”


    钱闰的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边缘,摸着他只剩骨头的脸颊,心痛得不知该怎么呼吸。


    钱闰安慰他说:“在家了小飞,已经在家了。”


    “没有,没有家了……”


    他摇摇头,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婴儿状,越缩越紧,钱闰想扒开他的手给他揉一揉都做不到。


    “松手小飞,松手,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钱闰把手探进被子里,赵逸飞的拳头被他夹在胸膛和大腿之间,一直用力地往痛处抵。


    “你这样要把自己按伤了。”钱闰急不可耐,又不敢使太大力气硬来。


    “咳,咳……”


    咳嗽两声,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样湿漉漉地喘,钱闰偶一抬头看他的脸——赵逸飞的嘴角忽然滑出一条深色的细线,顺着下颌一路往下淌,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


    ……小飞。


    钱闰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栗着,匆匆拨下了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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