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26页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几乎都带了些许醉意,不论平日戴着如何端庄斯文的面皮,此刻也都放开胆量,撕破了伪装。


    赵逸飞一回席,立刻就有目光注视在了他身上。


    “赵支,逃席得有点久啊!”


    “早听林局说你是好酒量,我还没来敬你,这杯不喝了可不能走。”


    “我这杯酒也是等你半天了——”


    乱七八糟的声音灌入耳中,赵逸飞也分辨不清谁是谁——总之有林卫军的一道视线混在里面,他挤出一个笑容很快举起杯。


    三杯、五杯……赵逸飞的分酒器里不再是有人贴心准备好的温水了,每一盏酒入喉,他都能感觉到烈火般的刺痛从刚被胃酸刺激过的喉咙一路灼烧下去。


    “你少喝点。”钱闰有些坐不住了。


    赵逸飞的脸色已经从青白转向一种极不健康的灰败,嘴唇有些微微发紫发绀,时不时还会轻轻抽搐一下。


    刚刚有个坐下来的间隙,钱闰抽了两张纸塞进他抬都几乎抬不起的手里,赵逸飞的汗还没擦完,林卫军的指挥又马不停蹄地追到。


    “小赵,去替我再敬钱书记一杯。”


    “是。”赵逸飞点点头再次起身,纸巾被他匆匆团在掌心,冷汗还在鬓角闪着光。


    “钱书记,感谢您今天能赏光,您是我们的定盘星……”


    赵逸飞说了一晚上还能不重样的祝酒词讲到一半,钱建东就抬手按下了他的酒杯。


    “不舒服就别喝了。”他眼神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隐隐关心。


    “那……”赵逸飞面含感激。


    可兴许是看出钱建东对赵逸飞的维护之意,林卫军反而更加来劲。


    “小赵,钱书记这是点你呢。怎么?你今天是要给咱们刑侦、咱们市局丢份啊?”


    “没有,咳咳,没有……”


    赵逸飞神色一紧,边压着咳嗽边立马又端起酒杯:“感谢您关爱,我先干为敬……”


    钱建东还想要劝阻,却也不好即刻再开口。


    “等等!”


    ——就在他的杯口抬起快要倾入口中时,有个声音骤然响起。


    钱闰隔着老远,喊得声音很大,整张桌子上一时间鸦默雀静。


    钱建东的眉心也微微蹙起来。


    “这杯酒我替赵支敬。”


    安静了半天的钱闰从座位上霍然起身,也不端杯,信步走到主位跟前。他直接从赵逸飞手里夺过了酒盅,甚至不等钱建东开言,就自顾自地仰头喝了下去。


    钱闰脸皱成一团,故意朝着边上使劲咳了好几下,仿佛真的从没碰过酒一样。


    “你不是过敏么?”钱建东沉声问儿子。


    “没事,喝一杯试试,应该还死不了。”钱闰抹抹嘴张口就来,一脸的满不在乎。


    “说话没个忌讳,不像样。”钱建东瞪了瞪他,又忽而心想——这点也是随了他妈妈。


    钱闰又笑了下,说:“赵支是我的领导,领导都喝一晚上了,我哪有不喝的道理。”


    林卫军眼中则流露出饶有兴味,拍手道:“好啊小钱,酒量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那好,”钱闰轻勾了下嘴角,“今天赵支的酒,我都替他喝。”


    “不用钱支……”赵逸飞垂了垂眼,伸手想要制止。


    钱闰很轻地挡了挡他的手,朝着众人举杯道:“来。”


    “小钱同志进步了,我一定要先敬一杯。”林卫军开怀大笑,竟连钱建东不赞成的脸色也丝毫不再顾及,主动跟钱闰碰上了杯。


    钱闰也不打马虎,说喝就喝。


    在林卫军的挑动下,很快就有接二连三的人要来找钱闰敬酒。他都照单全收,浑身的架势真跟不要命了一样。


    ——钱闰其实会喝酒,跟什么酒精过敏更不沾边,只不过他不爱好这个,又反感应酬,甚少有这种场合上的经历。


    赵逸飞有些看不下去,在身旁揪了揪他的衣角。


    “你别喝了。”


    钱闰大手一挥,说:“你不用管。”


    刘盈婕也站起来道:“钱支,过敏的话还是别这么喝了,不然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赵支心里也过不去啊。”


    “你坐刘大,”钱闰捋了捋袖子,意有所指,“出问题也算不到别人头上。”


    “今天敬多少,我喝多少。”


    一时之间,这场酒局的场面大变。


    还没见过有人这么喝酒——钱闰一点休息都不带,半句客套话也不说,逢人就敬,连干了没有十杯也有八杯,赵逸飞都从没见他喝过这么多酒。


    半斤白酒下肚,他的脸开始变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钱闰!”赵逸飞压着嗓音喊,动手只有去夺他手中的杯子。


    钱闰看也不看旁边这是谁的位置,逮住一个空座就把赵逸飞按在了椅子上,隔过半张桌子突然冲着林卫军高声喊起话来。


    “林局您看看,我给您丢没丢份?”


    林卫军正像看玩意一样欣赏眼前的情景,犹自开怀道:“没有没有,你给我们……长脸。”


    逼迫不会喝酒、不愿喝酒的人不得不喝,正是享受上位者权力的手段。林卫军乐得看这位高傲的小钱公子喝得面红耳赤、丑态百出,这对他和他的身份来说都是种极致的胜利和满足。


    钱闰闻言微微后撤身体,眯着眼又道:“您说了,我今天既是咱们市局的代表,那也是书ji的代表。书ji都说不喝了,你要喝——那我这个脸你看看,是记到书ji头上,还是记到咱们市局头上?”


    听出他话中带刺,林卫军还是“呵呵”一笑,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钱闰的酒杯啪一声搁下,突然抢在他前面扬声道:“这样吧——”


    “我替我爸做主,长的脸,都记到您林局头上,丢的脸,算我自己的。您这张脸再长十张八张的也不嫌多,是不是!”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没了一句交谈的声音。


    钱闰的话说得一点不像醉话,抑扬顿挫,字字清晰,在场有些胆小的甚至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钱闰,”赵逸飞急切地回头想要制止他,“你喝多了。”


    钱闰宽大修长的手却一直放在赵逸飞肩头,力气既不至于弄疼了他,又不让他贸然起身。


    “我这个人,不能喝酒,一喝酒就容易说几句实话。”


    “今天是您林局给我的鼓励,我从今天开始就学习、就进步,以后每次我都跟着您去,争取早一天把我肚子里的实话都说完,让大家都看看您是什么样的领导,这才是在所有人面前,给您长脸!”


    钱闰洋洋洒洒说完,整个席间除了赵逸飞,竟没一个人试图制止他。


    林卫军的面具脸“风度”依旧,只不过嘴角那块肌肉连着抽动了好几下,反复清了几遍嗓子,才佯作轻描淡写道:“你这酒量确实还得再练练,坐下吧。”


    “对不起林局,钱支不会喝酒,今天也是为了我们队里,我给您赔个罪……”


    眼看钱闰不为所动,赵逸飞抢着开口,手从胃上挪开,又四处开始找酒杯。


    赵逸飞一伸手钱闰就给他按回去,伸一下按一下,最后干脆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人挣脱。


    “你放开钱闰……”当着一桌人的面,赵逸飞的脸腾一下烧起来。


    钱闰置之不理,冷笑一声问:“我是不会喝,可这要不是有人逼我,我也用不着喝不是?”


    “没人逼你,你爸爸还在这儿呢,”林卫军暗示他,“坐下吧,别给人看笑话。”


    “谁看笑话,笑话什么,看谁的笑话?现在是什么年月了,你搞这些歪风邪气,我身正影直,扯到台面上谁笑话谁?”


    “你……”林卫军直起脖子,到底有些稳不住了。


    钱建东冷眼旁观了半天,终于讲了句:“小子不懂事,不成气候。”


    林卫军以为他是要向着自己说话,终于要管教一下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刚把假惺惺劝解对方的话打好腹稿,钱建东却面色凝重地对准了他。


    “但孩子再不懂事,大人不能不懂事。”


    钱建东离退居二线也没剩几年,从部队转业到公安,一辈子的官途可以说两袖清风,干干净净,从来没跟什么人为过伍,留下任何圈子和把柄。现在唯一的儿子又无心仕途,他是体面了一辈子,但还真没怕过什么。


    钱闰敢这么说话,这一瞬间他心中还有些快意。


    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决绝泼辣,既让他回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又像极了钱闰的妈妈沈文霞。


    “小林,你有心,花这个心思组织这顿饭,说要联络感情。可是感情在事上,不在酒里。”钱建东轻靠椅背,双手抱臂。


    “你让这些孩子们来,我高兴和年轻人碰一碰面,难道就非得喝多少酒才算心意?酒是能提兴的东西,但过犹不及,你强人所难就是败兴了。”


    钱建东又越想越闷堵,后悔自己为了面子一直没驳了林卫军的请——有些问题上他看得竟还没儿子清醒,于是扎扎实实拍了一下桌子道:“公是公,私是私,你我都是有工作的人,公事上就更不该谈什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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