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飞——”
绿灯亮起,身后的喇叭鸣笛此起彼伏,快要奏成了混乱交响。申之滨不得不起脚换成油门,往下一段路开去。
他紧张地向身旁看,赵逸飞整个人都在抖,被呕吐的冲击力带得一下下前倾身体,申之滨怕他随时都能栽倒下去。
申之滨匆匆找了个路口刹住了车,伸手给他拍背顺气。
“还好吗?”
赵逸飞明显吐不出什么东西了,也说不出话来回应,胃里疼得像有一万根针在扎,他连直起腰来都没有力气。
申之滨想把他扶起来靠回椅背上,碰到他的一瞬间,心里一沉——赵逸飞的身体在抽搐,并不像一过性的细微颤抖,竟是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腿,全然不可自控地抽动。
申之滨不敢再等下去了,夺过赵逸飞手中的纸袋,立即重新发动车子。
“逸飞,坚持住!”
他猛打了一把方向盘,飞速驶向附近最大的私立医院。
第10章 无福消受
刚入夜的健德医院依然人满为患,急诊室外排满了等候看诊的病患和家属。
申之滨的车停在急诊通道时,赵逸飞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幸而他在路上几个电话打出去,车刚一停在急诊楼前就有人抬着担架跑过来,把赵逸飞推进了VIP诊室。
急诊医生的动作专业利落,登记、查体、抽血……赵逸飞浑然不觉地躺在病床上昏睡,左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液体一滴一滴落进青紫色的血管里。
“申先生,”医生拿着化验单来到床边,“病人是严重脱水,引发的电解质紊乱,还有代谢碱中毒。”
“什么中毒?”申之滨差点没跳起来。
“代谢碱中毒,就是血液中的pH值显著增高,不是真正的中毒,”医生解释道,“您不用着急,病人是由于大量呕吐丢失胃酸,所以才出现的这种症状,譬如头晕、抽搐、嗜睡……治疗后很快都会缓解。”
“哦,谢谢。”申之滨这才松了一口气。
医生又礼貌地询问:“请问他吐了多久了?”
“至少……今天一整天,”申之滨答不太上来,想起那通电话,纠正道,“应该是从昨晚开始。”
“从化验结果来看,病人有明显的营养不良,我们考虑,是不是有长期的消化<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疾病,您了解吗?”
申之滨立刻道:“他有胃病,具体什么诊断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慢性的,至少三四年了……”
话题勾起了申之滨的回忆,他轻轻叹气,犹记得五年前刚刚相识的时候,面前的人还是个精干有力、身强体健的年轻警察,没有这一身的毛病,更没有这么多痛苦的心事。
医生了然地点了点头,接着向申之滨说明:“他现在血钾很低,对心脏影响比较大,我们会给他输液补钾,持续监测他的心电反应,并且考虑在后天给他安排一次无痛胃镜。如果胃镜的结果乐观,后续只要不出现心律失常之类的问题,两三天就可以恢复出院了。”
“另外还要注意他近期的情绪,可能会有异常的低落或焦躁,一定程度上是正常的。”
申之滨点了点头。两三天……这对赵逸飞来说未尝不是好事,至少能把他这个工作狂按在病床上养养身体。
——他的身体也确实太不怎么样,一个成年人竟然还会把自己弄成严重营养不良。
申之滨掏出信用卡,“开间病房吧,要安静、空间开阔,外面环境好的。”
健德医院在北湖市是首屈一指的私立医院,坐落在全城最好的一块地皮上,因为待遇很高,能请来不少退休名医常年坐诊,每天来看病住院的人络绎不绝。
相比之下,赵逸飞现在所处的VIP楼则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申之滨要了十六楼的套间病房,在床边陪了他一会儿,因为第二天还有董事会要出席,不得不先行离去。临走前又帮他约了一位专职护工,想着能给赵逸飞打打饭看看药,照顾好他这三天的起居。
往医院的账户里垫付了足够的押金,一直等到护工到位,申之滨这才放心离去。
凌晨五点半,赵逸飞终于醒了。
烧退了——这是他的第一感觉,脸不烫了,身上那种缠绕了几天的燥热感消失了。
胃里也平静了许多,虽然还是很空,但不像之前总会时不时翻起恶心。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温的,于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下移,身上是一条浅蓝色的印花薄被,躺在一张不算大但还算舒服的床上,床边吊着一根输液管,连接着自己的手背,胸前几个电极片,通向床头的心电监护仪。
他又仔细看了看,被子一角绣着几个淡黄色的小字——北湖市建德医院。
意识到这里是哪里,赵逸飞挣扎着马上想要坐起来。
——这间病房能赶上他的出租屋大了,在这里住一晚可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先生,先生,您现在还不能乱动,容易头晕。”结果立刻有一双手伸过来安抚他的身体,一个戴口罩身穿护理服的男人站在床边问,“您有什么需要吗,是上卫生间?还是哪里不舒服?”
“您是……护士?医生?”赵逸飞被按回去,躺在床上无奈地问,“我没事了,能不能先让我坐起来?”
“我是负责您这床的护工,您想坐起来吗?好的稍等。”男人立刻尽职尽责地去为他摇床,赵逸飞道了声谢,只是突然被陌生人这么照顾,浑身有点不自在。
“大哥,我这是怎么了?大夫给我开的什么药?”赵逸飞靠坐在床头,咳了两声问道。身为一名资深刑警,跟人套套近乎聊聊天他还不在话下。
护工很职业地回答:“先生,您脱水了,大夫给您开的是氯化钾和胃复安。”
“哦,那大概多久能输完啊?”
“这一袋大概是到早上七点,今天白天还有三袋其他液体。氯化钾,不能输得太快,否则心脏受不了……”
赵逸飞就听见还有三袋,心道那今天岂不是还走不了了。
“大哥,就是脱水、缺钾,是吧?”赵逸飞问,“能不能先就这样,输完这个,我白天还要上班。”
“哎呦,这个我说了可不算,您要问大夫,而且约我照顾您是付了三天的定金。”
“三天?”
赵逸飞藏起惊讶,又笑了笑随口问:“我看大哥你干事儿就麻利,约你的肯定多吧?干一天能挣多少啊?”
“您这个基础护理,不多,小五百块钱一天。”
赵逸飞抿着嘴点点头,五百块,他上一天班还不知能不能挣出这五百块。
坐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大哥,几点钟能有卖饭的来啊?”
“我们这层楼有餐车,六点半就开始配送了。您是饿了?”
赵逸飞抬眼看看挂钟,到六点还差一刻,点头说:“是,昨晚没吃,饿得厉害,想喝口粥了。”
护工想了想,又确认他的吊瓶还不到时间,说:“楼下有二十四小时的小食堂,我去给您打。”
“麻烦你了,一口就行。”
赵逸飞道过谢,看着护工走出门,靠在床头长舒了一口气。
缺钾么,他也不是没缺过。人说久病成医,赵逸飞给自己开好了诊断,回家吃两根香蕉也凑合。
最后又观察了门口一眼,他迅速拔掉了手上的留置针。针眼冒出一小颗血珠,他抽了两张纸巾按住,缓缓翻身下床。
去屋里的独立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赵逸飞看着镜子里面色青灰的人怔了怔——经历过脱水的脸说不出来有多难看,憔悴枯槁,简直像活见了鬼。
从柜子里找出他的衣服,外套大概是昨晚吐脏了被送去洗了,他只穿了里面的T恤,顺手又抽了副一次性口罩戴上,换好之后,他干脆地出门去了护士站。
“护士您好,我办出院。”赵逸飞确实没什么劲儿,胳膊肘微微架在导诊台上借力。
这里上上下下的医护人员显然都十分客气,护士坐在台子后面打量打量他,问:“麻烦说下姓名。”
“赵逸飞,安逸的逸,飞翔的飞。”
护士噼里啪啦查了一下,摇头说:“昨天入院的对吧?您还不能出院。”
赵逸飞很果断:“我有急事,一定要出院,后果我自负。”
护士为难道:“有急事也不行啊,我们有规定。”
赵逸飞只好道:“那我能不能先问下费用怎么结?”
“您的费用申先生已经预付过了。”
“他付了多少?”
“二十万。”
赵逸飞一阵头晕,他就脱水挂个点滴需要付二十万——富二代的消费观念真是可怕。
“麻烦您帮我查一下,我的实际治疗费用。”
“嗯,好。请稍等。”护士温柔地回应,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是一点不温柔。
“您昨天急诊特殊通道的挂号费和治疗费用一共是420元,输液的药费是850元,加上VIP病房一晚的住院费和护理费,目前一共是28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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