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不息的街面上,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保时捷缓缓驶来,停在楼下街边,格外惹眼。钱闰对车天生敏感,配上如此招摇的靓号车牌,他想不记得这是谁的车也难。
——是他。
或许该等一会儿,避开和他——或者他们相见。
可好像就是要赌气似的,钱闰想,他为什么要等,于是偏偏拿了车钥匙,抬脚就往楼下走去。
钱闰的车开出地库,驶到申之滨的车位旁边,停得很近,刹车刹得也很急,擦着地磨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申之滨的车窗缓缓摇下,戴着墨镜的头歪了歪,从倒车镜里瞥了一眼屁股后面的车牌。
申之滨原本没认出这辆车,直到车上的人开门走下来。来人身材挺拔修长,眉目十分俊秀,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下半身是一条挺括的警裤和黑色皮鞋——还跟五年前他所认识的人相差不大。
钱闰直直朝他走过来,申之滨也很礼貌地摇下全部车窗,胳膊肘架在窗框上,吹了一声口哨,招呼道:“钱警官,这么晚才工作结束吗?”
申之滨说话时常自带书面语言,被钱闰私下评价为“中不中洋不洋”。不过当年他的“私下”,也就是说给赵逸飞听听。
申之滨摊摊手问:“怎么,这里不让停车吗?还是我又违反了哪条交通规则?”
“没有,”钱闰皮笑肉不笑,“就是看你一直停在这儿,我还以为出故障了呢,申先生。”
申之滨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多谢关心,不过你的注意力还真是总放在不该注意的地方。”
“是么,车擦得够花的,看来你的车技没精进啊。小心再看不清路,撞伤了人,”钱闰一字一顿,直视他说,“不知道这算不算该注意的地方。”
钱闰刚从车身后面走过来,即使4S店的豪车保养做得再完美,在他这双久经历练的火眼面前,也能精准而迅速地看出新鲜剐蹭的痕迹。
郁闷了半下午的他正无处发泄,此时面对申之滨当然不会有好脸色。
而申之滨的心情在看见钱闰的一刻也没有多好,一把推开车门,长腿一跨,站到了钱闰面前。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钱警官,你别太过分。”
钱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故意笑着反问他:“我哪儿过分?”
申之滨摘下墨镜挂在胸前的口袋,微微停顿,似乎措辞了一番,才郑重开口:“钱警官,我一直都很尊重你,当年的事无论你怎么看我,怎么对我,我都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个人。我不明白你今天这是什么意思,叙旧吗?我看不像。”
钱闰眉心一拧,对他口中的“当年”似乎有着深深的反感。
他没想到,多年不见,竟然是申之滨如此果断地旧事重提。好像困在五年之前、受伤害最深切的,反而成了他和赵逸飞。
钱闰冷声道:“我一直都保持着一个警察的专业素养对待你。”
“哦是吗?那你今天特意来跟我打招呼,也完全是出于警察的职业要求咯?”
钱闰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诚然他不是。他会如此失控地走向申之滨,又如此不理智地像是要故意找他麻烦,无疑是出于和赵逸飞有关的一切。
申之滨上下审视钱闰,讲:“逸飞一直跟我说,你是个坚持正义的好人。”
——而亲口听到他这样亲昵地提及赵逸飞,钱闰的心中一时更加发涩。
“是吗?他还跟你评价过我?”钱闰酸溜溜地问。
申之滨没读懂他话中的意味,表情疑惑了一瞬,如实道:“他常提起你。”
钱闰自嘲地发笑,这又算什么呢?念旧的情人和大度的现任?
“逸飞总是在说,你很好。”申之滨全然未解钱闰心中的波澜,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知道你这种警察世家出身的人,对善恶的理解和我们生意人不一样,但你的‘傲慢与偏见’也未免太重了点。”
申之滨并不惮于重新回首五年前的那件事,一时冲动犯过错的是他,差点要经受牢狱之灾的是他,甚至曾经一度性命堪忧的也是他……但这些在申之滨丰富的人生经历和强大的家庭支撑下,都像石子投进大海般很快风平浪静,不留一丝涟漪。
申之滨继续道:“对,你同情弱者,你就是不相信我们这些有钱人。但一个人有一点恶的念头他未必就邪恶到底,一个善良的人,他也不会是圣人。”
“逸飞错就错在,他总把你描述成圣人,所以爱你的时候,他都找不到他自己。”
——爱你的时候,他找不到自己。
良久,钱闰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地问:“所以他现在拥有他自己了吗?”
钱闰回想起赵逸飞的话,他不需要钱闰了,也不会再误会了。难怪,他变得一点都不像曾经那个赵逸飞了。
钱闰直直地盯着申之滨问:“是因为你吗?”
“什么?”申之滨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充分表达,一个身影兀自停在他们跟前。
“你……怎么在这儿?”
赵逸飞推着一辆浅蓝色的共享单车,穿着他来时那件夹克外套,停在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上。
“下班路过。”
“接你回家。”
弄不清楚他口中的“你”指的究竟是谁,二人于是同时回答道。
“叙旧吗?”赵逸飞摊平手掌在二人之间指了指。
“不……”钱闰低下头,率先开口。
“闲聊了几句,既然你来了,我们走吧。”申之滨的声音瞬间压过了他,跑到副驾上一手拉开了车门。
赵逸飞愣愣地问:“去哪儿?”
“回家,我送你。”
没等赵逸飞回答,钱闰已经捕捉到他神色中的犹豫,立刻一转攻势,出言对着申之滨道:“我看您这辆车补一次漆也要不少钱吧,再钻几次巷子就该报废了,要不还是省省吧。”
申之滨就对他这个“省钱”的“省”字有攻击力,一手扶着车门一手甩开墨镜道:“我乐意啊,哪怕开一次废一辆都没问题。”
钱闰一时语塞,没什么东西好再反驳,或者是在赵逸飞冰凉如水的目光下,无心再搜肠刮肚地反驳。
钱闰转而抬起头,看着赵逸飞轻声道:“我现在认识路了,可以送你,二十分钟就到。”
赵逸飞回望着他,微微动了一下双唇,终是没有出声。
“上车吧逸飞。”申之滨有些不耐,重重地再次出言相邀。
赵逸飞停下单车,不再犹豫,转头坐进了申之滨的副驾。
钱闰垂下头,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替赵逸飞关好门,临上车前,申之滨又喊了他一句“钱警官”,朝着钱闰道:“谢谢你昨天临时的‘慈悲’,但逸飞也不是没有人接,你用不着屈尊当这个好人。”
末了,申之滨又有些忧伤而意味深长地说:“也许,还会害苦了他。”
申之滨走回驾驶座,关上了车门,钱闰还站在边上没动,在倒车镜里变作孤单单一个身影。
车开始向远处驶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赵逸飞一直盯着那个黑点看,看他先走开还是自己先看不见,可那黑点就是不动,久到赵逸飞心口的酸又开始翻涌。
——算了,他早晚要走的。
赵逸飞轻靠椅背,忽而说:“谢谢你,之滨。”
“真情实感,”申之滨轻快一笑,“而且你永远不用跟我说谢谢。”
“其实你没必要……”赵逸飞咳了一声,不知为何没说完下半句,只说,“我都想开了。”
申之滨耸动肩膀,说:“我跟钱警官也是旧相识,这些话,我憋不回去的,你知道。”
赵逸飞没有再回应,而是闭上了双眼,他还觉得很累很累,被一拥而上的困意就要吞噬。
“休息一下吧。”申之滨轻声道。
申之滨的车开得并不快,正是下班的晚高峰,车流在次第亮起的路灯里奔涌。他想先带赵逸飞去吃个饭,这人看起来已经好几顿没吃东西了。
然而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赵逸飞就又开始吐了。
起初他斜靠在椅背上,身体偶尔调整一下姿势,还显得没有那么不适。渐渐地开始滑向头枕和车窗的夹角,也不像是睡着了,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重新抵在上腹,用力地向深处碾动。
晚高峰的路上很吵闹,申之滨聚精会神地开着车,没注意到身边赵逸飞的呼吸越来越乱,冷汗开始爬满他的脸,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车被拦在又一个红灯前,申之滨来了一脚急刹。
“有……垃圾袋吗?”赵逸飞忽然声音颤抖着问,似乎已经极力忍耐了很久。
申之滨转头去看,才发现赵逸飞的脸色已经惨淡得几无人色。
申之滨四处翻了翻,终于找到个装香水的礼袋。
帮他撑开袋子递过去时,赵逸飞已经吐了一身。他想用外套尽可能的接住自己的呕吐物,不至于弄脏了申之滨的车,吐出来的看起来只是透明的水,夹杂着一点黄绿色的胆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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