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10页
    他是不是又烧得厉害了?还是疼得受不了了?钱闰开始后悔他来得太晚,所有假设都滑向了最坏的边缘。


    赵逸飞像只小猫似的窝着,肩膀塌下来,后背的衣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钱闰的手轻颤着落在赵逸飞的后颈上,露出的那块皮肤凉凉的,出了一层湿腻的汗,他的发茬扎着钱闰的手指,太长时间,他没有这么近触摸过这处身体。


    赵逸飞很轻地哼唧了一声,钱闰触电般撤回了手。


    ——好像只是睡着了。


    “小飞?”钱闰又俯下身喊了一声。


    赵逸飞动了动,果然醒了,倏忽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钱闰。


    “下班了,回家睡吧。”钱闰温声道。


    赵逸飞伸手按了按眉心,摇晃了一下脑袋——昨晚吃了那么些药,他倦怠得厉害,意识一直都模模糊糊的,控制不住发昏。


    强撑了一下午,他还到卫生间又吐了一次,身体显然经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几次看着文件和案卷他都集中不了精神,觉得一行行铅字跳起了舞,晃得人头昏脑涨。


    现在骤然被钱闰叫醒,缓了一阵,他又看了看眼前才反应过来——竟然在办公室里睡着了。


    “还难受吗?”钱闰不由自主地就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赵逸飞皱了皱眉,迅速向边上躲开。


    他的抗拒尽收眼底,钱闰却无暇顾及心头的一点刺痛,继续问:“退烧没有?”


    赵逸飞神情淡漠,合了下眼回答:“不知道。”


    “那量一下吧,”钱闰真心着急,看他没动作又想起来,“我办公室有体温计,我去拿……”


    “不用了,”赵逸飞断然回绝,“你有事吗?”


    好像这已经是两天里他第三次问出这句话,钱闰想,他究竟能给赵逸飞和自己一个什么答案。


    他反反复复地在进与退之间犹疑,一时要靠近,一时又想远离。如果不是申之滨的那一通电话,或许他真的已经心软到完全忘记过去了吧?


    “我来拿下午的卷,审完了吗?”钱闰扯了个理由随口遮掩。


    桌子后面的赵逸飞怔了怔,胸膛像在忍耐着什么而剧烈起伏,听完钱闰的话忽然掩住嘴,发出了一串重重的咳嗽。这一咳渐渐地竟怎么也停不下来,咳到整个人脊背都在抖。


    “小飞!”钱闰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


    赵逸飞听见他那一声,却好像遭了雷击,双目微红,轻攥右拳,生生把喉间的咳意都咽了回去。


    “卷在这儿……”赵逸飞费力地抬手点了点桌角,抬眼道,“咳咳……还有事吗?”


    钱闰双唇微动,一只手伸过去拿起文件盒,另一只手攥紧了些手里的东西。


    “这个……”


    钱闰从背后拿出透明的小塑料袋,轻轻放在赵逸飞的桌角,刚刚放着文件的地方。


    “我这有感冒药,你淋雨了,备上点儿。”


    中午休息时,钱闰专程出门去了趟楼下的药店。


    “胃药,”他跟店员说,“还有感冒药。”


    店员问他:“什么症状?”


    钱闰低头想了想。什么症状?发烧,咳嗽,胃疼,瘦了很多,脸色发灰,手有点抖……


    “很多,”他说,“症状很多。”


    “不行就得先上医院啊,没处方有药我们也不能乱开。”店员看着他,眼神有点无奈。


    最后他买了一堆常用药,装在塑料袋里,带回办公室。


    谭骅问他“生病了”,他也只笑了笑,说最近天气变化大,备上一点。宋书阳打趣道:“你要篡谭主任的权啊。”


    药被他一股脑塞进抽屉里,直到刚刚出门前。赵逸飞的“老毛病”到底怎么样他不清楚,胃药和退烧药不敢乱给他拿,想来想去只拿了两盒最基础的感冒药。


    赵逸飞很短促地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道:“不用了,我不太喜欢欠别人的情。”


    钱闰怔怔地解释:“这算什么人情,就是一点感冒药,”转而又问,“怎么我听你又咳嗽得厉害了,是不是昨天……”


    “钱闰,”赵逸飞很重地出声打断了他,“你觉得我很贱是吗?”


    钱闰张口结舌,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直起脖子,手足无措。


    “五年了,你突然看见我这样可怜是不是?”赵逸飞骤然问。


    赵逸飞一直在想,从重新遇见钱闰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是今天这样。


    钱闰是个世间难寻的好人,他很善良,他很心软,他同情弱者。他愿意加倍付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爱世上缺少爱的人,哪怕是一个路边的乞丐,一个迷途的老者,一个曾经做错过事的人。


    可钱闰活在自己的一套法则里。


    什么样的人需要被爱,是钱闰自己说了算的。


    赵逸飞无数次想,所以钱闰天生就该做警察,在这不公平的人世间,他一定是一个好人。但他永远不会是一个好爱人。


    “你一点都没变,你觉得我过得不好的时候,就什么都能原谅,你觉得我又没那么惨了,那我做什么就都是错的,你都看不顺眼。”


    钱闰惊讶地反驳道:“我不是!”


    赵逸飞直视着他:“你一会儿大发慈悲,怜悯我一下,一会儿又气不过,羞辱我一下。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我以前读不懂,现在是真没力气读懂了。”


    诚如他对申之滨所说,他想开了,他以前会为了钱闰哭为了钱闰笑那都是自作多情,后者只不过是从他身旁路过了一下。


    又咳嗽了几声,赵逸飞忽然很玩味地笑了一下,“我还挺想跟你卖惨的,”说着似乎伸手要去拉开抽屉,看着钱闰十分难看的表情又停下,轻嘲着摇头,说,“那我就是真贱了。”


    钱闰垂着头无力地辩白着:“我从来没有想要可怜你,或者是、羞辱你。”


    为什么这些词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这些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过的词语。


    在说完这么一大段话之后,赵逸飞的脸颊又浮起一片潮红,钱闰捏紧了还拿在手中的小药盒子,低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至少还是同事,你身体不舒服我真的很担心……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他越说越失落,声音越小。


    “不需要。”觉得胸口翻腾得越来越厉害,赵逸飞拉开抽屉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在掌心,就着半杯水一口将里面花花绿绿的药片尽数吞下。


    一整个抽屉了几乎堆满了大小高低的药盒跟药瓶——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钱闰心口一紧,暗自惊诧。


    “我不会误会了。”赵逸飞平静地望向钱闰手中,被捏得发皱的感冒药。


    小小的感冒药于他现在的身体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就像他说不会误会,因为承认钱闰不爱他就罢了。一个好人的爱就像一把裹满砒霜的糖,赵逸飞曾经大口吞饮,如今已承受不起了,他再也不会心存幻想。


    钱闰看了他很久,又像要哭似的,嘴角向下,“小飞……”


    “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赵逸飞冷冽地摇了摇头,说,“你可以叫我的全名。”


    “……我知道了。”钱闰的声音在下一秒真的带上了哽咽。


    可赵逸飞并不是一个如他一样爱心软的人。


    打开左侧柜门,赵逸飞取出一样什么东西,钱闰心头一滞,看清了,是带着塑料包装的,一条蓝色的毛巾。


    赵逸飞平静道:“我买了条新的,还给你。”


    钱闰紧抿双唇,不知该作何回应,他心里太乱,像风雨猝集,倾倒玉山。


    “用不上就拿回去当抹布吧。”赵逸飞把毛巾推到桌子边缘。


    ——他把这句话也还给了钱闰。


    钱闰没办法不收下,攥着这条新毛巾和药盒一起,心中苦涩无边。


    “如果没有公事,我要下班了。”赵逸飞哑着嗓子送客。


    钱闰走回了他的办公室,手中的两样东西一左一右,放回办公桌上好像在狠狠嘲笑着自己。


    赵逸飞说他一点没变。钱闰想,可赵逸飞真是变了。


    他比从前更冷静、直白,像一把终于磨砺出锋刃的刀剑,毫不犹豫就会出鞘,刺破隔在他们之间的朦胧雾霭。


    他是看赵逸飞可怜吗?他有过怜悯和羞辱吗?


    钱闰一概不去想。


    他只记得赵逸飞说,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


    第9章 拥有他自己


    收拾完东西,钱闰走出办公室,赵逸飞的屋子已经关灯落锁,人确实下班了。


    夕阳正尽力挥洒最后一点余热,钱闰站在走廊的窗边,朝远处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心里空空的,胀胀的,积压了很多莫名的情绪。


    赵逸飞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打得他六神无主,说不出是委屈还是沮丧,觉得心里先空了一块,又被一团气堵上,十分郁闷难解。


    被晚霞烧红的天色渐淡,钱闰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大门口,他微微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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