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6页
    这五年里的一切他也不是没有耳闻,赵逸飞有多么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在领导面前是何等八面玲珑,在酒局宴会上又怎样风光无限。


    所以他再变,还可能是五年前那个会笑着告诉钱闰,我的梦想是伸张正义的赵逸飞吗?


    往事历历如走马灯一般漂浮在钱闰周围,左一个是告诉他你永远都不会懂我的赵逸飞,右一个是大雨中摇摇欲坠的赵逸飞,他仿佛被一双大手拉扯着,一会儿叫他赶快醒醒,一会儿又说不如清醒着先做个梦。


    放下手机走回来,赵逸飞的表情显见地<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了不少,这通电话看起来打得还算愉快。


    钱闰却是一点都再笑不出来。


    赵逸飞又一拍脑袋:“要不坐下来说吧,我去给你搬个凳子,屋里还有一把……”


    “不用了。”钱闰斩钉截铁道。


    赵逸飞这是真可怜也好,装可怜也罢,都是他自己选择要走的路,他们早不是并肩同行的人了。


    钱闰没必要也不可能再跟他就这样纠缠不清。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这盏昏黄不明的灯都让钱闰觉得刺眼。


    钱闰吸了口气,扯出一个冷笑,扔下一句:“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个毛巾不用还了。”


    赵逸飞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眼睛看着钱闰眨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钱闰又扫视了一遍他这间屋子,说:“留着当抹布吧,扔了也行。”


    赵逸飞的眼睛瞬间黯淡了,像一盏烛火一点点在他的世界里熄灭了。钱闰看见,他轻咬着下唇,像小孩子那样捏着自己的手指来回捻了捻,再抬头,又变回了那双无波无澜的眼。


    “好。”赵逸飞点点头,只发出了一个音。


    钱闰从赵逸飞家仓皇而逃了,这一次赵逸飞还是没有关门,他下了两层都还能看见微弱的灯光从四层楼上洒下来,照着他本应该跌跌撞撞的去时路。


    坐上车,钱闰想用一种精神胜利法来让自己开心。


    这不就是赵逸飞自己想要的么,四处巴结、苦心经营,当上了支队长又怎么样?每天表面光鲜地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背后日子就过成这样。


    呵。


    可钱闰实在笑不出来,眉头一皱只想哭。


    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第5章 晴天也好雨天也罢


    钱闰走了。


    赵逸飞还站在敞开的门里,盯着幽暗的楼道往下看。


    所以专程过来就是想看看他这个破败的家、寒酸的晚饭、不堪的生活?想看看他如今过得好不好,如果不好,那钱闰就安心了。


    不会的。赵逸飞不相信。


    他今天喊自己“小飞”了,他握着他的手,他送他回家,他让他别再贪凉吹风了。


    赵逸飞看着角落里的水盆,放着那块浅蓝色的小毛巾。他一回家就烧了开水,轻轻放进去泡着。


    钱闰很嫌弃吗?给过赵逸飞的东西就要一个不剩的丢掉。


    五年了,钱闰的话一句句还像冰雕雪凿的刀子,总是最深最狠地朝他心头剜下。


    赵逸飞是不想相信。


    起风了,门“吱呀”一声开始转动,越转越快,就在赵逸飞眨一下眼的工夫里“砰”地重重合上。


    钱闰是真的走了。


    赵逸飞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用力地绞,他呼哧呼哧喘了两声,开始站立不稳,踉跄地撑住了手边的墙。


    喉间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赵逸飞捂着嘴磕磕绊绊地跑进了卫生间,刚扑到洗手池边上就吐了出来。


    他的胃里很空,晚饭还没来得及吃,其实午饭也只吃下去一点儿,吐了几口食糜残渣,呕吐物就变成了清稀的胃液,总在他下一口气还没喘匀时,又潮水般涌上来。


    赵逸飞支在洗手台边沿的手臂不停打颤,他快要站不住了,整个人几乎埋在水池里。然而胃里的抽搐还远不肯停歇,胃液吐光了,他又开始吐胆汁,身体每收缩一下,就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泛青的水液,好像这个过程会无休无止,直到枯竭。


    吐完了这一轮,他实在没有力气支撑身体,靠着墙一点一点滑下来,缩在地面和墙缝的夹角里,短暂地昏过去了一阵。


    他的头很沉,脸和躯干在发热,而四肢又发冷,迷迷糊糊间,又看见钱闰的脸。


    申之滨刚刚给他来电话,问他要不要出去一起吃顿饭。


    他回绝说不了不了,掩饰不住欢欣地多说了一嘴他做好饭了,家里还有人呢。


    钱闰来看他了,跟他说了好多话。今天一天说的话好像比过去五年加起来还要多,他好高兴啊。


    可是转瞬之间钱闰的笑脸变成了横眉,他狠狠地盯着自己说,我不要了。


    给你的东西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梦里钱闰的话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头脑中虚幻的刺痛和胃里拧绞的疼痛共同把他拉回清醒,赵逸飞一手抵住胃,一手抓着门框,用力想把自己拽起来。像坠了铅那么沉,一下,两下……身体只微微抬离了地面,手脚一软,他又重重摔回地上。


    还好,钱闰走了。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如果钱闰看到了,是会为他如今比表面上还要糟糕一百倍的生活欣慰,还是会对这个跌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人生出更多厌弃呢?


    又倚着墙角坐了不知多久,赵逸飞终于积攒起一些气力,摇摇晃晃地起身挪回了卧室。冷透了的粥和菜还搁在灶台上,他连倒掉也没余力,把自己摔在嘎吱作响的铁床上,伴着窗外的大风合上双眼。


    他真的好累啊,可是又根本没办法睡着。胃还在持续灼烧,平躺着让恶心感加剧,意识昏沉一会儿,将要把他拖入睡眠边缘时,就会因为难受再度醒来。


    他的喉咙也很干很痛,但爬不起来再给自己倒水了,喝水多半会加重呕吐,他有过很深刻的体验。


    白天发生的一切还在脑子里转啊转,从烈日高悬到狂风骤雨,钱闰一会儿搂着他的肩让他“听话”,一会儿又像看一团垃圾似的要踢开他。


    赵逸飞很想忘掉这一切,可精神和身体的痛苦好像就是要成倍地叠加在一起折磨他。


    翻来覆去约么两个小时后,他终于精疲力尽,在疼痛的间歇里陷入短暂睡眠,断断续续的记忆里,赵逸飞做了个梦。


    梦里是白茫茫一片,天上好像飘着大雪,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冬天的空气,不觉得冷,只有淡淡的清凉。


    “好大的雪。”


    赵逸飞微微侧过头,他身边站着钱闰,和他相贴很近地走着。


    ——这是八年前的冬天,他们一起在单位散步赏雪。


    赵逸飞想起来了,这是他们相恋的第三年。


    就在这个冬天,钱闰送了他一块很漂亮的手表,他送给钱闰一双他跟妈妈学织的手套。


    走到刑侦支队后面的篮球场上,他们一起停了下来,赵逸飞记得,他和钱闰在这儿打过雪仗。


    “小飞,我们堆两个雪人吧,一个是你,一个是我。”钱闰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赵逸飞没答话,半晌问他:“钱闰,你知道雪吃起来是甜的吗?”


    “啊?”


    蹲在地上已经开始给雪人捏身体的钱闰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雪球打击精准,“啪”一声在他下半张脸上散开。


    赵逸飞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得逞的小孩一样得意地扮起鬼脸。


    雪球捏得并不实,打在脸上也一点不疼,钱闰甩甩脑袋,站起来搓搓手也立刻投入了反击。


    两个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落下一串串相同的制式皮鞋脚印,凝成曾被短暂烙印的好时光,那是赵逸飞记忆的重现。


    “好了好了,我求饶好不好?”钱闰气喘吁吁地说着,脚步停下来。


    赵逸飞叉着腰,故作骄傲地喊他手下败将。


    他们都意犹未尽地收了手,钱闰拍拍身上的雪,忽然惊讶道,这雪球怎么是黑的?


    赵逸飞不相信,雪怎么会是黑的呢。


    钱闰忽然瞪大眼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偷玩墨水了,你的手怎么是黑的?


    赵逸飞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是有点灰扑扑的,可那也只是刨雪的时候沾上的一点泥土,他立刻使劲拍了两下,跟钱闰说没有了。


    钱闰却好像生气了,摇摇头说你看你的身上,明明全都是黑色的啊,你从里到外都被浸透了。


    不是的,赵逸飞使劲在衣服上搓了搓,明明不是的。


    ——可他穿的本来就是一件黑衣裳,怎么也证明不了上面是干干净净的。


    钱闰失望地朝他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两步。


    他好着急,无论怎么解释,钱闰就是不相信。


    梦里的画面被拉进又拉远,赵逸飞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梦里那个赵逸飞,他正隔着八年的春秋冬夏,孑然一身观看。


    可无论是哪一个赵逸飞,钱闰都在望着他越退越远,原来那串脚印踩出小小的圈,就是赵逸飞和钱闰之间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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