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里。”赵逸飞及时出声打断了钱闰的胡思乱想。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破旧建筑,楼层矮小、<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外墙被风雨侵蚀,剥脱的斑驳不堪,玻璃窗上的金属框锈迹遍布,在雨水冲刷下渗出朱红的道道长痕,这就是赵逸飞口中的“家”。
“你住这儿?”钱闰又多余问了句废话。
赵逸飞点点头说:“四楼。”
——那就是顶楼。
钱闰踩了刹车刚刚停稳,赵逸飞就飞快地拉开了车门,从副驾上迅速下来才又绕到了驾驶座旁,隔着车窗向钱闰道了一声:“谢谢。”
雨已经小了很多,几乎是毛毛地拂在人脸上,赵逸飞浑身湿淋淋的,那块早就被浸透了的小毛巾还被他紧紧捂在怀里。
钱闰还想要再叮嘱他很多话,想让他回家赶快换掉湿衣服,想让他记得喝点热姜汤,想让他烧一直不退要赶快去医院……但赵逸飞的表现,让他实在一句也说不出口。
也许他所有的关心对如今的赵逸飞,这个他早已疏远的赵逸飞,都成了一种打扰。
钱闰摇下车窗,朝着他点点头,赵逸飞站着没动,见钱闰的车没走,又礼貌地挥了挥手。
钱闰叹了声气,只好发动车子,朝着小楼前的巷口驶去。
余光里,钱闰还能看见赵逸飞摇摇晃晃地走入单元门,竹竿一样瘦弱的身体三两步就被楼道的阴影一口吞没。
烧退了,睡一觉,也许明天他就会好了。钱闰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
车到巷子口,钱闰原打算直接开出去,但一棵显然是刚刚不幸被吹倒的树拦住了狭窄的去路,钱闰一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往路政app上报,一边只好准备在这里掉头。
车又重新经过赵逸飞家楼下,钱闰抬头瞟了一眼,三层都亮着,赵逸飞口中的“四楼”却还黑漆漆的。
钱闰不由自主地又把车停下,望着对面的阳台想等待灯光亮起。
赵逸飞家的阳台没有封窗,天色渐暗,能看见栏杆里面放着几个花盆,看不清是什么品种的绿叶子飘飘摇摇。
赵逸飞还是挺喜欢花的,他妈妈苏老师就爱种花,原先的家里布置得像个小花园。钱闰漫无目的地回想着。
三分钟、五分钟……钱闰关了车里的交通广播,又等了五分钟,楼上的人家还是没有动静。
——赵逸飞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钱闰脑子里弹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想法。
钱闰一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打算给赵逸飞拨过去。
可如果接通了他该说什么?钱闰骤然停住手,难道质问赵逸飞为什么回家不第一时间开灯吗?
如果赵逸飞真是晕倒了呢?那他这通电话打出去也没用。
钱闰想起赵逸飞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他掌心颤抖、单薄的双肩,想起他那个荒唐的论断——赵逸飞哪里会照顾好自己?一个小时前他还像个傻瓜一样坚定不移地打算冒雨骑自行车回家呢。
他分明还是个任性的孩子。
钱闰就这样被自己说服了,又一次从车里冲出来,一头扎进了赵逸飞家的单元楼。
楼道里很黑,散发着刺鼻的霉斑味,钱闰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声控灯也不灵,没一个为他服务。
楼梯上至少没躺着赵逸飞。钱闰又想,他要是把自己关在门里面晕倒了怎么办?他还不知道赵逸飞家是哪一户。
等钱闰一脚跨过楼梯转角,来到赵逸飞家所在的四层时,他先是长舒一口气,接着惊觉已经什么都来不及后悔了——
门开着。
赵逸飞就站在正对门口的厨房里,脱去了被打湿的衬衫外套,只穿着一件配发的黑色T恤,左手臂还搭在胃上捂着,右手缓慢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他还真是回家第一时间没有开灯。
钱闰愣怔的片刻,赵逸飞就已经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赵逸飞很惊讶,看样子一点想象不到钱闰会出现在这里。
“有、有事吗?”赵逸飞微微歪了下头,想要确认他看到的是不是钱闰,这又是不是他的幻觉。
钱闰现在掉头走也不是,只好上前了两步,尴尬之余问道:“你……不开灯吗?”
赵逸飞也没对他的避而不答发出疑问,只是环顾了屋子一圈,说:“还行,天没黑透,还能看见。”
“要进来吗?”赵逸飞一边说着,一边举着锅铲走出来,拉开了客厅的灯。
这房子用的竟然还是拉灯绳的白炽灯,钱闰再一次感叹。
也许是看见了赵逸飞脸上的一丝期待,钱闰犹豫着还是从门外走进来。
赵逸飞的家在灯下终于展露无遗,干净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清寒。
“怎么不关门……”钱闰又颇有些心虚地问。
如果不是赵逸飞不关门,他也不会这么轻易被发现。
“下雨了,开着门透气,凉快点儿。”赵逸飞回到了灶台前,说着朝外面阳台望了一眼。
“这不是有吊扇吗?”钱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这样省电。”
钱闰第一反应以为他在开玩笑。下一秒,钱闰灵光乍现地想到,不会没开灯也是为了省电吧?
“发烧了,把阳台门关上,也别贪凉吹风了。”钱闰叮嘱他。
赵逸飞点点头,说:“炒完菜就关。”
钱闰经他提醒看了看,这厨房也没有油烟机,全靠穿堂风往外吹。
“你要一起吃点吗?”赵逸飞关了火,客气地问了一嘴。
钱闰下意识去看赵逸飞炒的什么菜——清炒豆芽,倒出来连半盘都没装满。
“少了点儿……你要吃的话,阳台上还有生菜,可以再炒点。”
赵逸飞给他指了指,钱闰这才看清楚花盆里飘逸的绿叶子,原来是生菜。
赵逸飞手边的锅里还有一碗白粥,加起来就是他今天的这一顿晚饭。
难怪他会这么瘦。
赵逸飞做饭的手艺其实相当不错,钱闰想,这种技能也不该有什么退化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或许他是因为病了没胃口,或许是因为没力气,可钱闰嘴角还是向下撇了撇,想告诉他别这么敷衍自己。
“你吃食堂也比这个强啊。”钱闰皱着眉道。
赵逸飞认真跟他解释:“下雨了,想早点回来,不然就吃食堂了。”
钱闰又瞥了眼他那个“客厅”,除了一把椅子,或者说是个马扎更贴切,什么都没有。
“也不弄个家具,你就站这儿吃饭啊?”钱闰都替他累得慌。
赵逸飞无所谓道:“反正是租的。”
连这么个破房子都还是租的——钱闰实在忍不住双手向后捋了捋头发,借此平复内心受到的冲击。
“你也太节俭了吧,赵支队。”钱闰瞧着他。
似乎这个称谓让赵逸飞听出点挖苦的意思,他略显尴尬地呵了一声。
钱闰就在身边站着,赵逸飞也不好意思动筷子,把锅扔进冷水里泡着,擦干手郑重一点地面向钱闰。
赵逸飞问:“怎么了?是找我有事儿吗?”
他的脸颊还红扑扑的,胸口起伏地有点重,看样子胃也还在疼……钱闰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今天的种种冲动都无疑是因为,他在心疼赵逸飞。
为什么躲了他这么多年,还是要见他一面就心软,真是不争气,钱闰在心底自嘲道。
而眼见钱闰不回答,赵逸飞又自顾自地说起:“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比我自己骑车真快了好多,要不然我这会儿应该才刚到家。这边路这么不好走,你以前可能从来都没来过吧……”
赵逸飞好像突然话多了些,有点变得更像从前那个赵逸飞。
……从前。
钱闰抬起头,赵逸飞絮絮叨叨的,好像还有点兴奋。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五年后的赵逸飞。
他瘦了,成熟了,学会把一切都装在心里了。更像一个在装大人的小孩。
如果是这样,那他心疼赵逸飞也没什么错。钱闰轻轻叹了口气。
钱闰刚要继续开口说点什么,赵逸飞的手机“叮铃铃”响起来,他从裤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神色骤然一变,略有些慌张地按了挂断键,随手放在了灶台边上。
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坚定,锲而不舍地又立刻拨了第二遍。
赵逸飞不得不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往阳台上走去。
钱闰纵使好奇,也没打算对前任的私生活这么有占有欲,礼貌地刻意向反方向退了几步,想留给他更多的空间。
可赵逸飞的家本来就这么小,他的声音不偏不倚地绕过所有阻挡,刚好钻进了钱闰耳朵里。
“喂,之滨……”
钱闰猛然回头,脸色彻底变了。
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申之滨。
而赵逸飞此刻无比熟稔地喊着他的名字。
五年前的种种又回到眼前,暴雨、车祸、敲诈、谋杀……钱闰不禁自问,你真的忘了他都做过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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