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摧眉_移住南山 > 第4页
    五年未曾踏足,他不想,赵逸飞连这点回忆所在都清理得彻底。


    钱闰问:“那你现在住哪儿?”


    “在西山那边。”


    钱闰微微惊讶:“这么远。”


    “嗯,”赵逸飞点点头,再一次重复道,“我自己回就行,快走吧。”


    赵逸飞的“快走吧”已经是第二遍,钱闰也没什么再坚持下去的必要,大家都是成年人,有对自己身体负责的责任,他已经讨了个没趣,不想再矫情兮兮的。


    离开赵逸飞的办公室,钱闰立刻关了灯锁好门,下地库去开车准备回家。他几乎想越快离开这里越好,一路上都还在为自己今天看来也不太清醒的头脑后悔。


    赵逸飞病了,他会吃药会休息,会把自己照顾好。


    ——又不是他把赵逸飞弄病的,他都多少年没跟赵逸飞说过话了!


    钱闰无法停止自己的心绪翻涌,说不清他到底在为什么而不安,又为什么而刺痛。


    坐在车里冷静了一阵子,钱闰终于驶出了地下车库。雨大得已经让天地万物颠倒模糊,没能冲去潮热,反倒滋生出一种拉扯不清的黏腻。


    雨刮器忙碌不休地拨开车窗上的水帘,露出短暂的清晰视野,钱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路况,所幸这种天气已经几乎没有了行人。


    绿灯亮起,钱闰就要右拐驶离紧邻着市局院墙的道路,视线里最后能看见的一个角落是单位人行的侧门,恍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竟又出现在那里。


    钱闰猛地踩下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的绿化带旁,雨刮器呼啦呼啦地太慢,他干脆摇下右边车窗,从驾驶座上伸着脖子趴出去看。


    ——真是赵逸飞。


    他换了件便服外套,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一辆自行车停在他身旁,他解开袋子,抖搂出一件橘红色的雨衣。


    雨水打湿了赵逸飞的衣裳,露出更清晰的身体轮廓来,从背后看,连肋骨都根根分明。他那么瘦,在风雨飘摇中好像一棵快要被吹折的小草。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着,钱闰嘴唇有些发抖。


    全然顾不得拿把伞,钱闰拉开门把手跳下车,一路跑着过去,冲到正在往头上套雨衣的赵逸飞跟前。


    “赵逸飞——”


    钱闰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你怎么想的赵逸飞!下这么大雨你骑自行车回西山?你不要命了!”


    钱闰啪啪地拍了两下车座子,那甚至都不是辆轻便好骑的跑车,而是辆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


    西山在城郊,距离市局差不多有十几公里。钱闰不敢想象,赵逸飞竟然就打算发着高烧、顶着胃疼、冒着大雨,一路骑自行车回去。


    赵逸飞看着他没出声,脸上是一种似懂非懂、欲言还休的神色。


    钱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沉声道:“你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了,”赵逸飞咬着下唇,“不麻烦了。”


    钱闰认得他这副表情,这是他做错了事,想装乖时候的表情。可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钱闰也不知道。


    “这种天不能骑车,太危险了。”钱闰跟他讲道理。


    赵逸飞有点儿愣愣地点头,“我会慢点的。”


    钱闰被气得半死,真想现在就丢下他立刻扬长而去。


    “你快点慢点都不行,跟我上车。”


    可任凭钱闰怎么说,赵逸飞就是不肯动,攥着他那件破雨衣不撒手。


    “走啊。”钱闰伸手拉他,赵逸飞被他扯得跌跌撞撞,脚下根本没什么力气地绊了一步。


    钱闰吓得又赶忙伸手去接,赵逸飞站也站不稳,下巴磕在钱闰肩头上。钱闰下意识抬手去护着,手指蹭到一个柔软的地方,冰冷的雨水里那触感格外明显,是赵逸飞的脸颊,正在发烫。


    也许是一下子吃痛反倒让他清醒起来,赵逸飞猛地从钱闰怀里挣脱,向后连着退了两步。


    钱闰已经感觉到了,赵逸飞整个身体都开始变得滚烫,在凄风苦雨里不住地细微颤抖。


    钱闰觉得自己也快要浑身发抖了,用尽十分力气疾言厉色道:“你别在这儿侥幸!忘了我以前干交警的是不是?我见多了,你出个事怎么办啊?”


    “不会的,我每天都骑车,下雨下雪也骑过,有雨衣没事的。”赵逸飞竟然还在试图向他证明这么操作的可行性。


    “我没空跟你耗赵逸飞,你不走我走了!”


    钱闰已经开始急得不着四六,忘了赵逸飞是首屈一指的吃软不吃硬。


    听他这么说了,赵逸飞反而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再见。”


    “我真走了!”


    有那么一瞬钱闰觉得他在吓唬小孩,赵逸飞还像从前那个小他两岁、爱滔滔不绝的小人儿,而不是今天在会议室里成熟若定、不动声色的支队长。


    但到底时间匆匆过去了五年,谁还可能一成不变。


    赵逸飞只是又更郑重地点了点头。


    钱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赵逸飞甚至还笑,笑得好像他下一刻就真要赴死,跟他此生不再相见了一样。


    雨把他们都浇成了两只落汤鸡,钱闰还能看见水滴聚在赵逸飞细长的眼尾,刚好像泪一样滚滚而下。大风摇动树木,乱雨一刻不停,爱人的泪眼要淹没金山似的,也要压倒了钱闰。


    “走吧小飞,”钱闰真是快哭了,垂下头颓然摇了摇,“别再淋雨了,你会受不了的。”


    钱闰苦涩地想,我也会受不了的。


    他有多久没再叫过他“小飞”,久到泪做的砖瓦够盖出一座雷峰塔。


    赵逸飞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隔着雨帘,钱闰听不见声,又朝他靠近了些,焦急地问:“什么……”


    赵逸飞嘴角向下,小声向他确认:“可以吗?”像个怯弱的孩子,很怕他会重新把自己丢在路边似的。


    钱闰嘴唇嗫嚅,双手揽住赵逸飞的双肩,坚决道:“我送你,听话。”


    第4章 不用还了


    车在蒙蒙细雨里行驶,钱闰聚精会神地看着路面,赵逸飞靠在副驾驶座上,仔细地叠钱闰拿给他擦头发的毛巾。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赵逸飞弄上车,暴雨也恰到好处地偃旗息鼓,声势渐弱。只是大风还在呼啦啦拍打车窗,天色仍浸满浑浊的黄。


    钱闰更喜欢风平浪静的天气开车,开阔的视野,良好的路况,能让他内心安宁不少。但天意往往是很难尽遂人愿的。


    赵逸飞把毛巾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平放在腿上,跟钱闰说:“洗了还给你。”


    ——那还叠个什么劲儿,钱闰哭笑不得。


    不过赵逸飞就是有这么个爱收拾的习惯,喜欢把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和谐有序,哪怕是短暂的和谐,他倒还清楚记得。


    “西山哪个小区?”钱闰右转驶下高架,问身边的赵逸飞。过了护城河,四周已少见密集的高楼大厦,越来越人烟稀少。


    “你就开到老机械厂,咳咳……在那儿把我放下来就行。”赵逸飞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那条叠好的小毛巾,边说边又咳嗽了两声。


    老机械厂……那也还有两公里路,钱闰微微皱眉,赵逸飞原本这是打算蹬多长时间单车回来?


    “然后呢?”钱闰加了一脚油门,又问。


    赵逸飞摇头,“就到门口就行。”


    “你告诉我个准确的地儿。”钱闰毫不理会。


    “那片儿不好进,路窄,也没地方停车。”


    “有路就行,其他的你不用操心。”钱闰车技一流,自负还没有什么路是他不敢开的。


    “真的没必要……”赵逸飞靠着车窗,精神不济地慢慢合上双眼,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你都上我的车了,我说了算。”钱闰“啧”了一声,刻意拿出一副不那么温和的语气,咬咬牙,末了还补上了一句,“我还得回去,别耽误时间。”


    钱闰说完,有些忐忑地下意识去看赵逸飞。他还闭目斜靠在椅背上,脸颊生出一些高热中的绯红,看起来已经是倦怠至极。


    “好,”沉默了一阵,赵逸飞才回答,“我给你指路,导航不一定能找到。”


    到了老机械厂门前,钱闰按照赵逸飞的人工导航开始了九曲十八弯的寻路之旅,在经过接近一刻钟的东拐西拐之后,终于迎来了一条还算开阔的水泥路面,赵逸飞看着前面道:“直走就到了。”


    赵逸飞说的是实话,这个地方像是个城中村,房子修得布局随意不说,东西也堆放得很杂乱。


    以他的性格竟然能忍受得了这种地方,钱闰暗自惊叹。


    “怎么住这儿来了,这么老远。”钱闰忍不住问了一嘴。


    “房价便宜。”


    “你们家原先的房子呢?”


    赵逸飞睫毛上下颤了颤,低声道:“卖了。”


    钱闰心里一怔,买这种地方的房子显然不可能是为了改善生活条件,难不成还能是赵逸飞拿到了什么内部消息,得知这片儿要拆迁了,有机会当上一回暴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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