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镜像里她身后还有一个影子。


    那是什么……方琳不敢回头,她猛的站起,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来不及拉下卷帘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店。


    她跑得太快了。直到转过几个街角,她才敢大口喘气。楚忘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那些照片,那些记录,还有那方原死亡的未知真相。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几乎是逃回家的。


    推开门的瞬间,她僵住了。


    陈煦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杯茶,正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杂志。他抬起头,看见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回来了?今天店里很忙?”


    方琳站在玄关,心跳声大得甚至怕他听见。她下意识攥紧了背包的带子,使自己的呼吸看上去不那么急促,“……嗯。晚上订单多。”


    “是吗。”他合上杂志,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她快要绷断的神经上。“让我看看订单。”


    他伸出手,神色温柔。


    方琳的脑子一片空白。手机在包里,手机里有刚刚在楚忘那里得到的照片,有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删的记录。


    ……所有密码他都知道。她的手机、银行卡、社交账号,从一开始就没有秘密。


    他说这叫“信任”。


    她不敢看他。


    视线落在他胸口的第二颗纽扣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怎么了?”陈煦歪了歪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带着凉意,“脸色这么差。”


    “……跑回来的,有点累。”


    他看了她几秒,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坐下喝点水吧。”


    那两秒像两个世纪,他拿走了她的包,拉开拉链,取出手机。方琳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看着他低头按亮了屏幕,二人的合照壁纸映入眼帘……


    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是唯一让她保持站立的支点。


    但陈煦只是把手机扣回了桌面上。


    “我相信你,琳琳。”


    那几个字像一双手掐在她喉咙上,又忽然松开。让她几乎瘫坐在地,几乎要哭出来。


    恐惧和如释重负绞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晚上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不……不饿。”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在店里吃过了。”


    “好。”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那早点休息。”


    方琳几乎是逃进卧室的。


    咣当反锁,落栓,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捂住嘴,把呜咽咽回去。


    窗外没有月亮。


    房间很暗。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觉得自己像一只粘在蛛网上的小虫,每一根丝线都是他的温柔,他的信任,她每挣扎了一下,蛛网就收得更紧。她越是想逃,就越觉得自己在往网中心滑。


    门外传来陈煦的声音,隔着门板,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琳琳,别生气……我不是不相信你,”他说,“等这单生意做完,我们就去度假。找个暖和的地方,你一直想去的。我们再养一只狗,好不好?”


    养一只狗。


    方琳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已经有煤球了吗”。她转过却发现刚刚还趴在桌角旁边的煤球不见了,那里空荡荡的,连垫子都没有。


    煤球呢?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空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想不起来了。


    今天遛过煤球吗?还是昨天?


    陈煦来的时候,煤球是不是又叫了?


    不对,这里是陈煦的房子,她已经搬来一年了……那煤球呢……她是不是又把它送走了?送去哪里了?


    头开始疼。


    太阳穴像被针扎着,一阵一阵地跳。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另一场无法挣脱的梦境,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锅里翻涌的汤,想起陈温柔地笑着,说“锅里那不就是吗。”


    “陈煦……”她抱住自己的头,“我好害怕。”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门把手下压的声音。


    咔哒。


    方琳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刚反锁了,但门此刻却没有任何阻碍地开了。


    陈煦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微光,面容陷在阴影里。


    他手里没有钥匙,没有工具。


    门就那么开了,仿佛从来没有锁过。


    方琳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地板在塌陷,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她看见陈煦朝自己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像催命符又像是希望……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臂,把她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从头顶落下来,包裹住她冰冷的耳廓,“我就在这里。”


    方琳闭上眼。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他胸口的衣料。她应该推开他。可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攥紧了他的衣服。


    他抱得更紧了。


    “什么都别担心,明天一切都好了……”


    窗外没有月亮。


    房间很暗,方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醒来时一切会不会恢复原状。


    第38章 他的存在是幻想吗?


    楚忘呆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眉头紧蹙盯着茶几上那份文件袋,里面的材料他已经翻过无数遍。方琳的证词、方原留下的账目、那些照片的打印件,一张一张,白纸黑字,红章蓝印。可这些东西现在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方琳联系不上,手机打不通,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沉进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他不敢再打了。怕打多了,陈煦会发现。


    不,陈煦一定已经发现了。


    系着红绳的旧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那是自己曾亲手交给方琳的。


    还有两个月才开庭。


    两个月,足够陈煦做很多事,销毁证据,摆弄证人,甚至……让方琳彻底改口。


    尤其是她上次在咖啡店里红着眼眶说那个坚定的眼神,现在他不确定了。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是知道了陈煦的真面目,还是知道了自己逃不掉?


    五鬼还没回来。


    几天了,秦莨没有消息,更没有踪影,连那种微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他在和吴霜周旋,在争取时间,在替他楚忘扛住最危险的那部分。


    可现在他却把唯一需要搞定的证人都弄丢了……


    楚忘咬紧了牙。


    不能输。输了不只是违约金,不只是丢工作,是方原白死了,方琳白信了他,秦莨白拼了一场。


    他想起那天方琳接过钥匙,说“我知道了”,身体在颤抖。恐惧?习惯?还是那种被攥在手心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挣扎的无力感?楚忘闭上眼。还有方原,那个坐在稻草人下面的年轻人,他无法离开那片麦田,也没能告诉她真相。但就算她听到了,会不会信,楚忘不知道。


    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换了件外套,拿上钥匙出了门。


    没想到咖啡馆依旧开张。


    隔着玻璃窗,楚忘看见方琳站在吧台后面,扎成低马尾,正在给一杯拿铁拉花。她好好的,没有受伤,没有消失,甚至还对顾客笑了一下。


    楚忘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玻璃窗,腿像灌了铅。他怕自己一推门,陈煦就坐在某个角落里,端着咖啡,金框眼镜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朝他举杯。


    他呆呆地看着玻璃门上的风铃晃动,客人进进出出,方琳一直在忙,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目光没有停留。


    她究竟在想什么……


    第三天,楚忘又坐不住了。这次他看到了陈煦,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开着,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远远看去,方琳给他倒了一杯咖啡,陈煦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方琳低下头,端着杯子走了。楚忘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无所适从。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陈煦几乎每天都在,有时一坐就是一天。方琳照常做饮品、收银、擦桌子,偶尔和陈煦说几句话,听不清内容,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忘站在街对面,远远看那扇玻璃窗,他想冲进去,问方琳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他不敢。陈煦在等,等他犯错,等他失控,等他亲手把自己最后的筹码打碎。他站在街角,看着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夜幕降临,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出租屋?那个没有秦莨的、空荡荡的出租屋。路口,红灯绿灯交替变换,身边的人流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


    ~~~


    郊外的夜风很硬,穿过废弃工地的钢筋骨架,发出呜呜的声响。白色的月光被完全遮住,只剩下鬼魂们周身那层浓稠的雾气在不断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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