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有些凉,方琳忍不住后退一步。她看着他转身走回餐桌,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汤,放在她平时坐的位置前。
“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声音温柔,和记忆力别无二致。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方琳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那碗汤,排骨汤,汤色奶白,飘着几粒枸杞,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鲜味在舌尖化开,很不错的味道。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屋里很安静?”
方琳这才想起来,今天并没有送煤球出去,因为陈煦没有提前说要来。
“煤球呢?”她放下勺子。
陈煦正夹着一块排骨,闻言抬头,表情依旧是温柔的,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锅里那不就是嘛。”
方琳没听懂。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见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向厨房。
他掀开砂锅的盖子,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脸。
“毕竟,它太吵了。”他说。
方琳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咣当闷响。
她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什么?!煤球……我的煤球……”
陈煦没有反抗。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琳琳,你弄疼我了。”他说。
方琳猛的睁开眼睛,原来是一个梦。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透进来一线白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压着。胃里翻涌着恶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煤球正趴在床边,黑漆漆的一团,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被角。
它安静地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方琳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窗外没有下雨,但她还是觉得冷。
~~~
郊外,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片废弃的工地牢牢包围。五道漂浮的鬼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缺半边脑袋的堵在东边,胸口凹陷的守住西侧,四肢反折的蹲在南面的断墙上和女人一左一右,封死了北边的缺口。他们四个如四根钉入地面的桩子,封住了所有的缺口。
吴霜站在中间,灰衣长发,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没有看那四个包围她的鬼魂,目光落在雾中那道缓缓凝实的轮廓上。
秦莨从雾里飘出,依旧穿着那件冲锋衣,轮廓像被墨汁浸过的宣纸,边缘模糊,和周遭的雾气融为一体。
几日不见,吴霜也变了。
她周身包裹着一层黑气,比之前还要厚重,连着她血肉模糊的皮肤仿佛结成了凝固的铠甲。
秦莨没急着出手。他的身体缓缓散开,黑雾如同潮汐,一层一层地漫过地面,绕过碎石和钢筋,在吴霜周围圈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将她围在中间。
吴霜抬手,无指成爪抓上雾墙的边缘,
嗤的一声响,仿佛冷水泼上烧红的铁板,她指尖的黑雾猛地收缩,她收回手,指尖缺了一小截,断面处有淡淡的黑雾逸散,被什么东西咬掉了。
“别急着走啊,我们还没好好聊聊呢。”秦莨歪了歪头,“这几天,你别想回陈煦身边帮他害人。”
吴霜灰衣在雾气中纹丝不动。
秦莨往前走了半步,雾气随着他的步伐涌动,“我听说,吃生人灵魂的鬼,死相会越来越明显。”他歪头,目光落在她遮住半张脸的刘海上,“让我看看,有多明显。”
四鬼在周围保持着距离,雾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翻涌,凉风凭空刮起,形成小小的漩涡,吹得地面烟尘飞扬,却没能吹起吴霜的头发。
她的眼睛藏在刘海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嘴唇抿着,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没有必要。”她周身的黑雾微微收缩,又很快恢复平静,“我们没有战斗的必要。”
“是吗?”
确实比上次交手时强了不少……秦莨盯着她,那层黑雾像一层茧,包裹着她,也保护着她。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撕开那层茧,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但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吴霜真的像她所言不愿应战,只是站在那里,不攻击,只是偶尔控制黑雾碰到秦莨等鬼的包围圈,然后被弹回来。偶尔,她的目光会越过秦莨的肩膀,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发一会儿呆。秦莨觉得这家伙还挺有个性。
吃了那么多灵魂,把自己吃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却连话都懒得说。
她到底图什么,为了陈煦吗?
第37章 胆怯
距离交尾款还有一天。
楚忘把证据材料整理成册,复印、装订、盖章,跑完公证处又跑经侦,终于在下午三点前把所有材料递进了该递的地方。
他以“陈煦涉案正在调查”为由,申请将合同尾款按原进价提存至公证处,暂时冻结,待案件定性后再行处置。至于开庭,证据确凿,流程再慢也拖不了太久。
他走出公证处大门,打开手机,早上的消息没有依旧回复,他思索再三拨通方琳的电话。
一阵忙音,等了几秒再拨,还是忙音。
第三次拨过去,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楚忘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午后的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想起方琳那天在咖啡店里攥着钥匙链的样子,她难道要在关键时刻改变主意?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是在忙,也许手机没电了……也许是遭遇了不测。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秦莨他们还没回来,一定在和吴霜周旋,在争取时间。
楚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计划不能在他这里掉链子。
回到新世纪大楼,刚进电梯就听见两个同事在议论,陈煦下午被经侦带走问话了。楚忘把剩下的工作处理完,开始整理开庭需要的东西。材料摊了一桌,他一份份核对,签字,装袋,贴上标签。
临近下班时刻,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煦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姿态松弛,像来串门的老朋友。
他走进屋,扫了一眼楚忘桌上摊开的材料,很自然地坐到楚忘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翘起腿,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而平静。
“别这么看着我啊老同学,”他注意到楚忘僵住的表情,笑了,“取保候审而已。又不是定罪。”他把西装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靠进沙发里,“资金周转出来了?还是按原进价处理的吧。”
楚忘把材料拢了拢,放到一边。“自然准备好了。不过要等案子结了才能走账,公证处那边已经受理了。”
“哦~”陈煦拖长了调子,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还以为,以你雷厉风行的性格,能在开庭前就把款结了。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楚忘没有接他的话。
陈煦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红色的塑料绳,褪色的绳结,边缘已经起毛了。
楚忘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亲手给方琳的。
陈煦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把钥匙收回掌心,“其实啊,有些东西和合同是一个道理。
“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的。至于真相是什么……”他笑了,指尖搓着钥匙上那根红绳,“谁知道呢?”
楚忘只觉得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意从脊椎骨一节节地传到脚底。
他看着陈煦脸上那副从容、悠闲的表情,想起那天在咖啡店里,方琳红着眼眶说“我哭了吗”。他想起自己把钥匙推到她面前时,她颤抖的指尖。他想起她说“我知道了”,那个用力的、缓慢的点头。
她究竟遇到了什么?
~~~
方琳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黑透,路灯亮起,街道上空空荡荡,咖啡店里一片死寂,只剩她了。
大门明明关着,背后却总有凉风似的,她想起楚忘的话,陈煦身边,也有和她哥哥一样的存在。
那是什么,鬼魂吗?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从背后,从余光扫不到的角落,方琳猛地转过头。
没有人。
身后是空荡荡的卡座,桌上放着一盆塑料绿萝,叶子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上的壁灯静静地亮着。
方琳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紧张了。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是楚忘的消息,问她到家没有。她正要回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又停住了……那股视线还在。
有什么东西在看她,在暗处,在目光无法触及的某个地方,在墙的另一面,或者在镜子里?
咖啡店的墙壁上镶着装饰镜,方琳的目光不自觉地移过去,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圈发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