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交替轮转,只要吴霜有突围的举动秦莨就会展开攻势,两团黑雾不断收拢、碰撞再抵消,变成不会停止的潮汐。
秦莨盯着不远处的吴霜,灰衣长发,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姿态几乎没有变过,只是身体的边缘颜色变淡了不少,
秦莨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运动服的袖口下方,那截手腕几乎变得透明,灵魂边缘已经开始模糊。持续不断地释放力量,他们都在消耗。
不知道多久没有“进食”了,但他不能离开。每多坚持一秒,楚忘那边就多一秒的时间。他不知道楚忘进行到哪一步了,不知道证据有没有被采纳。
只要吴霜还在这里,他就不能离开。
“你是在为那个孩子拖延时间吧。”又一次力量的碰撞,二人都退了一步,吴霜却看了过来,声音平静,“没必要。他已经输了。”
秦莨的手指微微蜷缩,雾气随着他的动作猛地向前涌了一截,“输?空口无凭,”他歪头,撇了撇嘴,“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 ”
吴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刘海下唯一完好的眼睛,转向了地面。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然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他签了那份合同,就输了。证据?人证?那些东西,等他拿到手再说。”
“我们都猜不透人心。”
秦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拳头,周身的黑雾猛地膨胀了一圈,像一只被激怒的兽,低低地咆哮。
“那又怎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输不输,不是你说了算。”
吴霜看着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近乎怜悯的光。不是同情,是那种看透了结局的人才会有的、提前给出的遗憾。她抬起手,轻轻拂开涌到面前的黑雾,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发。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呢。”她说。
秦莨愣了一下。
吴霜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灰衣长发,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正在风化的雕塑。黑雾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翻涌,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河。秦莨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他们都在为某个人拖延时间,都在消耗自己,都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最后,都没有退路。
出租屋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楚忘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几秒就散了。他擦干手,看了一眼灶台。秦莨上次说要给他做炒三丝,食材买回来放在冰箱里,塑料袋还没拆,青椒的梗已经有点蔫了。他没扔,也没做,就那么放着。
上班。处理合同。接电话。回消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父母在电话里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母亲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要不要见见,他说再说吧。同事在群里讨论周末去露营,他看了一眼,没回复。没人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没人知道他身边少了一个人,没人知道他每天经过金宏大厦时心脏会收紧一下。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被卡在某个缝隙里,上不去,下不来。
周五晚上,他洗完澡,关了灯坐在床上。窗帘没拉,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他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他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趴在窗台上,低头看下面那条巷子——昏黄的路灯,斑驳的墙壁。那天晚上,秦莨把他抵在墙上,说“累了”,耍赖不走路。他伸手摸了摸墙壁,手指触到粗糙的、被夜风吹凉的水泥面,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更早之前,也是周五夜晚,消失了几天秦莨飘在窗前,像随时会消散。他冲过去,一把将他从窗外拉进来,抱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他的后背。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最坏的结局了。他不知道还有更坏的——不是失去,是不知道失去了没有。
他甚至开始怀疑,秦莨是不是他想象出来的。压力太大,孤独太久,脑子自动生成了一个保护壳,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会说话会笑会抱着他睡觉的壳。他打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有一片用过的暖宝宝,早就凉了,里面硬邦邦的内容物已经散成了粉末,他忘了拿出来。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如果秦莨是假的,这片暖宝宝是谁放进去的?他不知道。也许是自己放的,忘了。人总是会忘记很多事情。
如果不做主管就好了……如果不和陈煦签合同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接那个项目就好了……如果……他缩成一团,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顶着胸口。
他只想和秦莨过简单的日子,攒够钱,换个不那么累的工作,去别的城市,不用很大的房子,有阳台就行,阳台上可以养仙人球。他努力爬到主管的位置,加班,应酬,跟人周旋,找方原,交证据……做这些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早点攒够钱,早点离开这里,早点和他去那个有阳台的房子。绕了一圈,发现起点和终点连在一起。秦莨不见了,他中间的路白走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文件袋,公证处的存根,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那张纸的边缘。
你一定会回来的吧。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窗户开着,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动床头柜上那张存根的边角,哗啦哗啦地响。
第39章 漩涡
同样的夜晚,陈煦选了一家常去的西餐厅。靠窗的位置,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白色桌布上,小提琴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悠扬温柔。
沈虹坐在他对面。她今晚穿了一件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点了和他一样的牛排,红酒只要了半杯,说今晚还要回去改一个方案。陈煦切着牛排,夸她最近状态不错,皮肤都变好了。沈虹低下头,耳根红了。
他知道她准备了很久。那把黑玫瑰藏在椅子下面,包装纸是深紫色的,系着银色丝带。还有那份他随口提起没时间处理的预案,打印出来用透明文件夹装着,边角贴了彩色标签贴纸。她昨晚一定熬夜到很晚,反复修改措辞……他甚至能想象她对着镜子练习表白的场景。所以下午才会说“陈总,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他会怎么回应?他不知道,但他早就看到了。昨天下午,她离开工位时文件夹没关严,露出一截黑色的包装纸。今天出门前,她特意补了两次口红。
“陈总,”沈虹放下酒杯,像是鼓足了勇气,“我……”
手机屏幕亮了。陈煦低头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方琳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到家了,今天很开心。”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的一瞬间,沈虹的目光恰好落在上面。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从经侦支队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和方琳在饭店拍的。方琳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姿态亲昵。照片是让服务员帮忙拍的,他说“拍好看点”,服务员笑着应了,拍了两张,选了这张。
沈虹的声音停了。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移开,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怕打翻什么。
“不是要给我说重要的事吗?”陈煦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干净,语气真诚。
沈虹回过神,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她挤出一点笑,声音发紧:“那个……预案,我试着做了一下。放公司了,周一给您。”
陈煦笑了,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优雅地咀嚼着。“这时候还不忘工作,注意休息。”
沈虹低下头,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西兰花,没吃,又放下了。她坐了几分钟,说想起还有一个邮件没发,要先走。陈煦说好,路上小心。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碰到后面的桌子,说了声对不起,拿起包,快步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又折回来,把那束藏在椅子侧面的黑玫瑰拿走了,动作很快,好像在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似的。包装纸被椅脚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陈煦没有追出去。他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块牛排吃完,擦了擦嘴,端起红酒,慢慢喝了一口。
他习惯性地偏头,看向右手边的位置。那里空着,他忽然想起母亲不在。他想起秦莨那张惨白的、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的脸,想起他威胁自己时的样子“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她死”。
他嗤笑一声,把酒杯放回桌上。
母亲后来告诉他,鬼不能轻易杀活人,至于为什么不能?他不记得了。
如果吴霜能把那只鬼消灭,最好。如果不行,拖住也行。他为了让她变强,这几个月可没少费心思,那些在工地上意外消失的流浪汉,那些深夜独自回家的醉鬼,那些就算失踪了也没人会报警的人。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把他们引到母亲在的地方。吴霜吃掉了他们的灵魂,变得越来越强,秦莨上次还能和她打个平手,下次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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