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靠在门框上。


    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姿态懒散,他身后是沉沉的夜色。


    “晚上好啊,各位。”秦莨的目光扫过牌桌,“介意我吃顿便饭吗?”


    女人的嘴张开了。那颗已经掉出来的眼珠还躺在“八万”旁边,正面朝上,瞳孔里映出秦莨模糊的倒影。


    最后,一声划破夜空的尖叫,从废弃的服务区里炸开,惊飞了不远处枯树上栖息的一群乌鸦。


    ~~~


    面包车重新驶上高速公路。


    发动机的轰鸣声依旧不堪重负,仪表盘的指针依旧在颤抖,后视镜依旧用胶带缠着。只是车内比来时拥挤了不少。


    楚忘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副驾驶座上翘着二郎腿的秦莨。他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四只死相各异的“乘客”正挤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缺半边脑袋的侧着身子,断口处对着车窗,时不时有暗色的液体滴在座椅上,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擦掉;胸口凹陷的和四肢反折的挨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女人被挤在最中间,重新塞回去的眼珠还是歪的,瞳孔朝外斜着,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


    而他们的无脸向导,则大马金刀地坐在车顶上。


    他没忍住咧了咧嘴。


    ……真是货真价实的灵车。


    秦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轻轻咳嗽了一声。


    后座瞬间鸦雀无声,连那颗歪掉的眼珠都不敢动了,直直地瞪着前方,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楚忘想笑。


    秦莨侧过身,朝他靠过来,脑袋搁在楚忘肩窝上,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头发蹭着楚忘的下巴,痒痒的。“辛苦啦,司机同志。”


    楚忘被他蹭得脖子发痒,脊背绷紧了一瞬。后视镜里,两双半眼睛正齐刷刷地偷看。


    楚忘的耳根开始发热。


    他伸手推了推秦莨的脑袋,那颗脑袋像长在他肩窝上似的,纹丝不动。


    “……秦莨。”


    “在呢~”秦莨一副撒狗粮撒到底的意思,甚至还变本加厉地蹭了蹭。


    “别太过分啊。”


    “那个……”后座传来女人弱弱的声音,怯生生的,“就……就是这里了。”


    楚忘踩下刹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终于停止,四周只有夜风刮过车身发出细微的呜咽。


    右侧是一片广阔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齐膝的麦茬和金黄色的秸秆,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稻草人,破旧的草帽歪在一边,手臂上挂着一件褪色的花衬衫。


    楚忘翻过护栏,麦茬踩在脚下有些扎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秦莨飘在他身后。车上的五只鬼犹豫了一下,也鱼贯而出,远远地缀在后面,半透明的身影在黑夜里几乎隐形,只有偶尔闪烁的磷火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云雾散开,月亮重现,稻草人下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他低着头,在麦茬地里画着什么,画了又抹,抹了又画,重复着一个永远也画不完整的图案,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又被夜风抚平。


    听到动静,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和方琳很像,只是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缝合线,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耳后。


    他看着面前这一人六鬼,歪了歪头。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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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蓝某人]:听说公路上闹鬼,你不害怕吗


    [楚忘](无语无奈表情):你看看我车上是什么……


    [秦莨]:想见鬼吗,我这里有五只啊


    [神秘人](举手):这里……还有……一个……


    第35章 兵分两路


    “你们是琳琳的朋友?!”


    听楚忘等人说明来意,方原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半透明的身体甚至弹跳起来,他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一人六鬼,那张和方琳极为相似的脸上,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外涌,


    “果然……陈煦那个家伙就是个骗子!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惜……可惜我没来得及告诉小琳……”


    是不甘和懊悔。


    楚忘看着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是不是陈煦对你的车子动了手脚?”


    方原摇头,眉头蹙起,像在回忆什么不情愿想起的事,“我不知道……那天下暴雨,我急着赶路,雨刷开到最大都看不清前面。一时打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堵车封了路,然后……”他没说完,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条细细的缝合线,苦笑了一下,“就这样了。”


    麦茬地里,五鬼围成一圈,七嘴八舌。缺半边脑袋的那个提议大家直接去找陈煦“谈谈”,胸口凹陷的摇头,“那家伙身边有个更厉害的,你还不够她塞牙缝”,四肢反折的蹲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念叨着“难办难办”,女人那颗歪掉的眼珠在几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停在秦莨脸上,“要不我们合力附身吧。”


    秦莨没理会那些声音,蹲下来,捡起一根麦秆,在地上把他未画完的图案补全,是一把钥匙。


    “方原,你老房子里的东西,还在吗?”他问。


    “在。”方原也蹲下来,半透明的指尖点在地上那些线条上,“我出事之前,把一些东西藏在了老房子的夹层里。陈煦和别的女人的照片,还有……两张他公司内部的账目表,是我当司机时无意间拍到的。”


    “这些就能给陈定罪了吧?”楚忘问。


    秦莨摇头,把麦秆折成两段。“当然不行。就算到了庭审,你怎么解释获取这些东西的渠道?”


    众鬼再次七嘴八舌。缺下巴的老人含混地说“托梦”,被女人白了一眼;胸口凹陷的提议“匿名寄给检察院”,四肢反折的摇头反驳;女人扶着那颗又要掉出来的眼珠,弱弱地说“要不……找个记者?”


    楚忘听着他们吵嚷,揉揉脑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秦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方琳来作证。没有什么比‘整理哥哥遗物时意外发现关键证据’更自然的理由了。”


    “可是……”楚忘皱眉,“要怎么才能让方琳相信?她现在可是陈煦的女朋友,我们说什么她都不会信吧。”


    方原站了起来。“让我来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可惜琳琳看不到我……只能拜托楚先生,帮我转达了。”


    按照他的指示,楚忘从稻草人下面的土里挖出两件东西,一把老旧的钥匙,系着红色的塑料绳,绳结已经有些褪色了。还有一张银行卡,背面用透明胶贴着纸条,上面写着存款。


    “这是老房子的钥匙,”方原说,“还有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本来是想给小琳当嫁妆的。现在……”他低下头,“现在也用不上了。你帮我交给她,就说……就说哥哥对不起她,没能早点看清那个人。”


    夜风吹过麦茬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那五只鬼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缺半边脑袋的别过了头,女人把眼珠子塞回眼眶里,谁都没再说话。


    楚忘看着两样东西,钥匙和卡片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不属于这个温度世界的凉意。


    他握紧了它们,用力点了点头。


    方原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还有吴霜,她不知道为陈煦灭过多少人的口!”楚忘皱起眉头。


    秦莨靠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吴霜交给我,我会引开她,保证她在方琳举证之前不会出手……”他看向楚忘,“但这边,只能靠你自己了。”


    楚忘听出他语气的担忧。


    缺半边脑袋的鬼往前飘了半米,断口处那团暗色的东西在月光下晃了晃。“秦小哥,我们一起吧,拖住那个大boss。”


    “还有我,打了这么多年麻将,早腻了。”胸口凹陷的那个附和,用手扶了扶自己塌下去的那块,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生前还见义勇为抓过小偷呢。”四肢反折的蹲在麦茬地上,仰着头,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那家伙跑得飞快,还是被我追上了。”


    “就你那两下子,怪不得被人家反杀拧成了麻花,”女人把那颗又要掉出来的眼珠按回去,嗤了一声,“算我一个,我年轻时还追踪过嫌疑人呢。”


    “切,你那是为了奖金吧。”四肢反折鬼不甘示弱。


    “你管我为了什么,反正是正义之举。”


    “行了行了,别吵了。”缺半边脑袋的摆摆手,转向秦莨,正色道,“我们虽然打不过那个家伙,但延迟拖住她的时间,应该没问题。”


    四只鬼挤在月光下七嘴八舌,和一群吵着要跟大人出门的小孩似的。楚忘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半透明的、死相各异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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