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煦趁她愣神的间隙,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指尖很凉,力道却很温柔,像怕捏碎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关切,“要不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睡眠不好会影响判断力的。”
方琳的眼神开始动摇。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几下,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那些准备好的质问,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无理取闹。
陈煦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下去。
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沿着她的耳廓滑过去,像在描一条很细的线。
“别胡思乱想了,”他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哄孩子入睡的温柔,“我这么晚回来,还不是为了多挣点钱,早点把你娶回家。”
方琳低下头,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像蚊子哼,再没有抬头看他。
陈煦揽着她的肩,往卧室走去。他的手掌贴在她肩头,不轻不重,温度刚好。经过玄关时,他的目光扫过鞋柜上那面小小的穿衣镜。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灰衣女人站在他身后,沉默着,长发垂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他收回目光,微笑着关上了卧室的门。
第33章 老实人胡说八道
“这么做真的行吗,我……”
寻梦咖啡馆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映出街对面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楚忘站在门外,目光一直往里面飘,透过“营业中”的挂牌和几盆绿萝的缝隙,看见吧台后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正低头擦杯子。
“别紧张,”秦莨飘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窝上,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给拳击手上场前打气,“你就当帮老同学送个礼物,本来就是事实嘛。又没让你撒谎,顶多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语气稍微热情那么一丢丢。”秦莨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缝隙,“毕竟你平时跟人说话跟念说明书似的。”
楚忘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
风铃响了,是那种铜管切成长短不一、穿成一串的款式,声音脆生生的。
方琳从吧台后抬起头,手里的白毛巾还搭在杯沿上。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发灰,眼下青黑一片。手机扣在桌面上,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奶泡塌陷下去,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干涸的渍痕。
她看见楚忘,连忙站起身,顺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欢迎光临,要来点什么?”
“你好,我是陈煦的老同学。”楚忘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个系着深灰色丝绒缎带的小方盒推过去。缎带是他早上在出租屋里练了三遍才系成那样,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边长一边短,但至少没散开。“他托我带给你的,说是……道歉礼物。”
方琳的视线落在盒子上,停了两秒。她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在盒子和楚忘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楚忘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但能感觉到嘴角的弧度有点僵硬,他想起秦莨在出门前还给他示范了一遍“温和友善的微笑”。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方琳终于伸手接过盒子。她没拆,只是握在手里,拇指顺着缎带的边缘来回滑动。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楚忘用余光扫了一眼飘在方琳斜后方的秦莨。这家伙正疯狂地比划,先是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楚忘,然后把双手合十贴在脸颊一侧,歪头做了个“温柔真诚”的表情。模样滑稽得要命,但楚忘忍住了笑。
“他最近太忙了。”楚忘把声音放软了半度,仿佛真被秦莨那些无声的指挥硬掰过去了,“新项目刚签下来,一堆麻烦事要处理。你是知道的,他那个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他看着方琳垂下的睫毛,补了一句,“但他一直惦记着你。”
方琳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发出一声短促的蒸汽喷发声,白雾从喷嘴边缘溢出来,又被吸走了。
“这样呀。”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听陈煦提起过你。他说你们是高中同学,还说你是他见过最较真的人。”
楚忘愣了一下,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他挠挠头,换了个话题:“你这拉花做得真好。”
他确实不会找话题,但这句话是真的。方琳刚才擦干净的那只杯子里,还残留着半朵没倒掉的郁金香图案。
方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杯子,嘴角弯了弯,“练了几年,也就会这几样。”
“陈煦运气真好,”楚忘说。这句话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以前从不会说这种话。但秦莨正飘在方琳身后,两只手在脑袋旁边比划了两个巨大的圆圈,嘴型无声地重复着“夸她夸她夸她”,楚忘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能遇到这么优秀又漂亮的姑娘。”
方琳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仿佛在确认这话是客套还是真心。楚忘的脸有点热,但没有移开视线。
“谢谢。”方琳叹了口气,“最近他回家越来越晚。”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压着丝绒的纹路,“有时候整晚都不回来。问他,就说加班。”大概是难得碰到了一个“听众”,她自顾自说了起来“以前他加班会提前告诉我,会让我给他留饭。现在……”她没说完,把话咽了回去。
楚忘和秦莨对视了一眼。秦莨的表情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朝他微微点头。
楚忘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这个距离让他能看清方琳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小的、不知是灰尘还是什么的颗粒,以及她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那两道浅浅的红痕,她大概平时戴眼镜。
“其实,我和陈煦在工作上也有点交集,”楚忘,语速比平时慢,看上去每一个字都在斟酌重量,“他最近压力很大。新项目那边出了点状况,他一直在想办法解决。他不是不想陪你,是怕你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
方琳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握在手里的缎带被她攥出了几道放射状的褶皱。
“他从小就这样,”楚忘继续一本正经道,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秦莨教的,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添的,“什么事都自己扛。你看他平时对谁都笑呵呵的,其实心里压了多少事,从来不说。”
“你……”
“但他在乎你。这一点我很确定。”楚忘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闪躲,“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等他忙完这一阵,肯定会把以前欠你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方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真的?”她终于问,声音发紧,像琴弦拧到了极限。
楚忘看了一眼秦莨。
“真的。”他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还要笃定,“陈煦一直很在乎你。他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等他忙完这一阵,肯定会对你越来越好的。相信我。”
方琳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咖啡机没有再响,磨豆机也安静着,整个店里只有角落里那台老式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好。”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拜托你了。”
二人闲聊了一阵,当正午的日光微微西斜,风铃又响了几声。
楚忘走出咖啡店,拐进旁边的小巷子,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整个人靠在墙上,感觉刚才那几十分钟分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稳定发挥。”秦莨飘到他面前,双手插兜,带着点邀功的得意,“你什么时候学会编瞎话的?”
“还不是和你学的,”楚忘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果然,于海的事是假的。陈煦根本没有于海这个司机。老于头说的全是编的。”
秦莨点头。
“不过方琳对陈煦的罪证似乎一无所知。”楚忘回忆着刚才对话中那些不经意漏出的信息碎片,“她只知道五年前陈煦被带走问话过,但很快就放了。她以为只是‘一点小误会’。”
“陈煦不会让她知道的。”秦莨把那一团空气咽下去,拍了拍手,“她在他眼里就是个摆设,好看听话,不需要有脑子。”
楚忘沉默了片刻,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后背沾上的灰。
“走吧,”他说,“看样子我们不白忙,终于有线索了~”
出租屋的门刚关上,秦莨就飘到半空转了个圈,运动服的衣角在空气里甩出一声轻响。
“哎对了,你对她那哥哥的死怎么看?”
楚忘却没接话。
秦莨回头,见他靠在门板上,弯腰解鞋带,手指绕了两圈,忽然停住了。鞋带松了一半,鞋舌歪在一边,他就那么弓着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上不下地定在那里。
秦莨落下来,落在他面前,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握住。楚忘的指尖有些凉,指甲掐进鞋带里。秦莨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鞋带从缠绕中抽出来,替他解开,又把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双手捧住楚忘的脸,拇指轻轻压了压他紧抿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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