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忘抬起头,眼睛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红。秦莨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两秒。
“不是安慰你,”他退开一点,目光认真地看着楚忘的眼睛,“是真的。”
日头渐渐升高,会议室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亮白。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和椅子被推回原位时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沈虹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散落在桌面的文件。她把打印纸对齐,用订书机钉好,一份一份摞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余光里,陈煦还坐在主位上,低头翻看着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轻轻放在他手边。
“陈总,这是您要的下季度预算表。”
陈煦抬起头,推了推金框眼镜。他的目光从表格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恰好足够让她的心跳快半拍。那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被认真注视的感觉,好像在这一刻,她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下属,而是唯一重要的人。
沈虹攥紧了裙摆。他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客气,但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让你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第32章 怪圈
“沈虹。”他开口。
“嗯,我在。”
“你这次做得很好。”陈煦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是你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多年一直上不去吗?”
沈虹的手指掐进掌心。她摇头。
“因为你太容易相信人了。”陈煦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甚至带着几分认真,“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教你。以后记住了,<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里没有人会真的帮你。”
沈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温和,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她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也是他,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的时候,把她调到了核心部门。他说“我相信你能做好”,她记了三年,记到每个字都能原样复述出来。
“……也包括你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紧。
陈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他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羽毛落在布料上。
“你说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拐角吞没。
沈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单子。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竞品分析,数据查了十几家平台,图表改了七八版,连字体都反复调了三遍,原本想请他帮忙看看。
纸的边缘被她掐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她没有追上去,只是低着头,慢慢把那张单子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小块再也无法展平的、皱巴巴的纸。折痕交叠处,墨迹洇开,“陈煦”两个字被切成几段,拼不出原来的形状。
电话响了。
陈煦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周然。接起电话,
“陈总,出来喝一杯啊!好久没聚了,哥几个都想你!”电话那头嘈杂喧闹,周然的声音带着酒意的亢奋。
“不了,还有事。”
“别啊陈哥!”周然“那改天我登门拜访,给你带了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瓶酒。陈哥,咱俩认识五年了吧?兄弟我最近那个职位的事儿……你知道的,就靠你了。”
陈煦没说话。
电话那头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陈哥?你还在吗?”
“我知道了,改日聊。”
加一段,放下电话,发现吴霜在看着他,简单对话体现陈疲惫感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静一静。有多久没说过这个词了?好像从有记忆开始,他的时间就不属于自己。属于课堂、属于考场、属于应酬、属于那些等着看他能不能撑起陈家这两个字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许久没打开的柜门前。
拉开。
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奖状,是奖杯,是“三好学生”、“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优秀学生干部”……有些边角已经泛黄,有些镀金的字体已经黯淡。他伸手拿起一座玻璃奖杯,指尖拂过底座上刻着的年份——那是他十五岁的冬天。
那年期末考了全市第一。
母亲难得回家吃了一次饭,在饭桌上对父亲说:“这孩子,还行。”
还行。
他等了一年的“还行”。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那些奖状从来不是荣耀,是筹码。那些分数从来不是成就,是证明。证明他值得被爱,证明他配得上这个家,证明他有资格继承那副沉甸甸的担子。他不是在读书,他是在“挣”。挣一个拥抱,挣一句夸奖,挣那双永远忙碌的眼睛,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优秀的孩子才是孩子。
不优秀的孩子,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他攥紧那座玻璃奖杯,棱角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周然。
他想起那个人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每一次推杯换盏时对方挂在嘴边的“陈哥”,想起那些笑容背后的算盘。周然不是他的朋友,周然是需要他的人。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陈总”,不再是那个能决定职位去留的人,周然还会像今天一样热情地叫他“陈哥”吗?
不会的。
方琳也不会。
他想起那个女人靠在他肩头说“我爱你”的样子,想起她看向他时眼底的温柔。可他也记得,当她以为他睡着时,偷偷翻看他手机的样子。
没有一个人。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因为“陈煦”而留下的。
不是因为他是陈煦,而是因为他是“陈家的陈煦”,是“有钱的陈煦”,是“有权的陈煦”,是“能帮到我的陈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笑的。恰到好处的、得体的、让人感到温暖的笑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不期待的。不期待有人懂,不期待有人陪,不期待有人会在他输的时候,依然站在他身边。
他只知道,他不允许自己失败,也不可能失败。
他把奖杯放回柜子里,关上门。
灰尘落定,一切恢复原样。
他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份文件,想起那个叫楚忘的人。
想起他站在自己面前时,那双平静的、没有讨好也没有恐惧的眼睛。
楚忘。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凭什么那么坦然?一个连资源和人脉都拿不出手的人,凭什么站在他对面,好像他们是对等的?
他凭什么。
陈煦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眼底的疲惫褪去,重新换上那层谁也看不透的、平静如水的光泽。
他拿起手机,给周然回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然后他靠进椅背,闭上眼。
楚忘。
我能打败你一次。
就能打败你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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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洋房门被打开。
给陈煦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微乱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过大的睡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揉着眼睛,看清门口的人后,脸上浮起一层愠怒。
“琳琳,”陈煦笑着换鞋,“怎么还没睡?”
方琳没有接他的话,抱着手臂靠在玄关墙上,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鞋上,又从鞋上扫回脸上。她看见他鞋底有干涸的泥印,裤脚也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灰烬,像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残渣。
“你天天这么晚回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控诉书,“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煦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她,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又很不合时宜的玩笑。
“琳琳,”他走过去,伸手想揽她的肩,“我每天下班就回家,连应酬都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琳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就是因为知道才奇怪。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速更快了,“上周你说加班,我打你公司电话,没人接。前天你说去见客户,我打你手机,你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还有今天——”
“今天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调了静音。”陈煦接过她的话,语气平和,像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公司电话最近坏了,还没来得及修。至于见客户……”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你还要我怎样”的疲惫,“琳琳,我每天在外面跑,是为了谁?”
方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想反驳,想说她明明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路上。可是,她记得什么?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也许他真的只是忙?也许自己真的想多了?也许最近压力太大,太敏感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都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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