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键盘上敲动一阵,然后屏幕转向秦莨。网页停留在十二年前的一篇企业报道上,照片有些模糊,但那个站在剪彩仪式最中间的女人,灰色套裙,长发挽起。“你今天见到的是她吗?”他问。


    秦莨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点头。


    “吴霜,”楚忘念着报道里的名字,“陈煦的母亲。这家公司是她丈夫家族的,后来出了变故……她丈夫失踪,公司倒闭,她……”他顿了顿,往下翻页面,“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怪不得她会阻止自己,秦莨握了握拳。


    楚忘垂下眼,手指在秦莨掌心里画圈圈,良久,他才开口:“就算不改合同,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秦莨看他一脸苦恼,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你忘了?我会变钱。就算毁约也没关系。”


    楚忘轻轻捶了他一下,“你那些都是一块钱的。变一箱子还不够买人家一个合同页的,而且……”他神色变得认真,“就算能变出真钱,也不能便宜了陈煦!”


    “陈煦那个人,”楚忘握紧了拳头,“不管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能力强,有背景,所有人乍一看都觉得他好相处……”他抬起头,看着秦莨,“但是“受害者”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有些时候……他就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家伙。”


    秦莨的眼珠一转,“你说什么……受害者有多少,谁也说不清。”


    “怎么了?”


    “不错。”他直起身子,“受害者不止一个。既然不止一个,那我们就再找一个“看不见”的盟友,引开那个吴霜。”


    夜幕降临,金宏大厦陷入死寂。


    秦莨刻意绕开了陈煦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他从地下车库到顶层天台,穿过一间间锁着门的办公室和积灰的楼梯间。


    到处都很干净,连一只游魂都见不到。秦莨想起吴霜那张灰白色的脸,想起她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的样子。


    那些曾经困在这栋楼里因为各种原因滞留不去的灵魂,该不会都被她吃了吧……他腹诽道。


    一无所获。


    秦莨准备离开,从消防通道下去,经过二楼时,他习惯性地抄了个近路,穿过连接东西两侧裙楼的露天连廊。


    夜风很大,连廊尽头的阴影里,戴着兜帽的年轻人正鬼鬼祟祟地绕着大厦外沿走,时而抬头数窗户,时而低头在手机上记什么,动作很小心,像在躲避监控。


    而一个花白头发、穿着旧式对襟衫的老人,正拼命地试图拉住他。老人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年轻人的手臂、肩膀、衣角,透明的、徒劳的,像想抓住一缕抓不住的风。


    他在哭。无声地,红色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空气里,没有声音。


    老人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缓缓收回手,转头时“眼泪”未干……


    “喂,老头,晚上好啊。”


    一团被浓稠黑雾包裹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进前,笑容咧到耳根。


    秦莨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


    ~~~


    “所以……”楚忘盘腿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打量着面前半透明的白胡子老头,“你是说,这位老于……啊不,于老先生,是金宏大厦以前的保安?”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除秦莨以外的灵魂。


    “保安队长。”老于头纠正,声音沙哑,他飘在茶几上方,半截腿陷在桌面里,似乎还没完全习惯自己现在的形态,“干了十八年,连除夕夜都是我值班。”


    秦莨靠在窗台上,转向老于头:“说说您儿子于海,是陈煦以前的司机?”


    老于头的眼眶又红了。他点头,动作很慢,“小海跟了他六年。六年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陈煦刚起步那会儿,小海把自己攒的彩礼钱都借给他……后来公司做大了,小海给他开车,签合同、送文件,什么都干。有一回,小海在车里捡到一份漏税的单子,不是故意的,是那文件从陈煦公文包里掉出来,小海帮他捡的时候瞟了一眼。就一眼。”


    老于头用袖子擦眼睛,尽管那些血泪早就干涸了,“第二天,就有人来查小海的驾照,说他有违章没处理。再后来,说他开黑车、偷公司油卡……小海什么都没干!都是陈煦安排的!就是为了堵他的嘴!”他的声音,“小海气不过,去找陈煦理论。陈煦说小海敲诈他。小海就这么被判了三年。”


    楚忘握紧了拳头。


    秦莨转向老于头,“那他漏税的事呢?”


    老于头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我……我发现了陈煦公司的账本复印件,小海出事前藏在家里的。我想去举报,可陈煦不知道从哪知道了……他就是个恶魔!”


    “所以,”秦莨开口,打破沉默,“于海这几天一直在金宏大厦附近转,是在……”


    “他要找陈煦拼命。”老于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他刚出来,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朋友、名声……他就剩一条命了。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拦不住他,我碰不到他……求求你们,只有你们能帮我了。”他转向秦莨,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里微微发颤,“只有你们能拦住他。”


    秦莨没答话,朝楚忘挑了挑眉。


    楚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老于头,深吸一口气:“他在哪?”


    ~~~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鸣显得格外响。


    “什么,你说我父亲托你来的?呵……”


    一家不起眼的拉面馆里,男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面,热气早就散了。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外套,兜帽拉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上,一道疤从眉毛一直劈到眼尾。


    楚忘坐下在他对面。


    “嗯,他已经去世三年,对吧。”他按照老于头的描述复述道,“你父亲叫于德厚,金宏大厦保安队长,干了十八年。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做的糖醋排骨,他不放番茄酱,放山楂。你中考那天他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送你到考场,车筐里放着你妈给你准备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只褪了色的奥特曼贴纸。”


    于海的眼睛红了。


    筷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托我告诉你,”楚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别做傻事。”


    于海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在这里吗?”


    楚忘看了一眼飘在于海旁边的老于头。老人正拼命点头,眼泪掉个不停,嘴巴一张一合,反反复复说着两个字,在呢,在呢,我在。


    “在。”楚忘压低声音。


    于海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身侧、身后、头顶,什么也没看见。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让他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楚忘没有立刻接话。于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烧着的不是释然,是更深更烈快要把他自己都烧成灰的火。


    他没有拆穿,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推到于海面前。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等你真的想好了,打给我。”


    于海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拿。


    楚忘起身离开了拉面馆。


    回到出租屋,秦莨正在沙发上等他。楚忘把拉面馆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秦莨听完没评价,只是问:“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吗?”


    楚忘摇摇头:“不会……但他会有听自己选择。”


    秦莨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吧,楚大善人。那咱们就等着看他选哪条路。”窗外夜色浓重。


    翌日,华灯初上,电话铃响了两轮,楚忘拿起电话去了阳台,回来时把茶几上的水杯收走,擦掉桌面残留的水渍。


    “成了?”秦莨眼睛一亮。


    楚忘把手机递给他,“就按我们那天和老于商量的计划来……于海不是个坏人。”


    秦莨嘴角微微翘起来:“真的?”


    楚忘点头。


    秦莨没再说什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楚忘没躲,“只是金宏大厦到处都是摄像头,很难全部躲开。”


    “别担心,我们这种存在靠近电子设备的时候,信号会被干扰。”秦莨得意叉腰。


    “这么厉害?”


    秦莨被他看得有些飘飘然,坏笑着凑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呼吸交缠:“那当然~是不是得奖励一下我这个功臣?”


    楚忘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闪着促狭的光,就知道这家伙没揣什么好点子。


    他正要开口说明天还得上班,别闹得太晚,秦莨却忽然退开半步,伸手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把柜子里那件旧运动服和鸭舌帽烧给我。”秦莨说。


    “哎?”楚忘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费了半天劲铺垫出来的“奖励”,居然是这个。


    “怎么,不舍得?”秦莨歪头看他,故意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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