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陈煦轻轻抱住了她。手臂环过那具没有温度的身体,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那样。


    “妈妈。”他说。


    大门紧闭,水晶吊灯在摇晃。是风,但屋子里没有窗。


    “……我好意跟你签合同,甚至分给你10%的利润,你却这么对我?”中年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瞪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陈煦,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几乎戳到陈煦鼻尖,“你这是违规!我要报警,我还要曝光你!让整个行业都看看你陈煦是什么东西!”


    陈煦坐在沙发上,甚至没有回视对方的怒视,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表情无辜,像一只被冤枉的猫。中年人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机,正在翻通讯录,嘴里的骂声越来越响。陈煦的目光越过中年男人气得发抖的肩膀,投向飘浮在对方身后的那个灰色身影。


    女人伸出手,枯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中年男人拿着手机的手腕上。


    四面封闭的办公室里,不知从哪个缝隙灌进来一阵风,带着潮湿霉味的阴冷。


    中年男人的手指忽然僵住了,随后一根一根松开,任凭手机无声无息地坠向地面,屏幕朝下,砸在厚实的地毯上,没碎,但亮着的屏幕挣扎了一下,灭了。


    中年男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脱离他本人的控制,握着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是他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连笔,都是他的。可他根本没有想签字。


    他甚至想把这支笔折断,想站起来冲出去,想大喊大叫……身体却像被浇筑在椅子里,动弹不得。


    他表情由愤怒渐渐变为恐惧,瞳孔缩成针尖,嘴巴一张一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现在,我有正规代理权了。”陈煦站起身,拿起那份签好的合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对折,放进公文包,朝浑身发抖的中年男微微颔首,微笑,“谢谢您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而中年男人的世界,陷入了无声的、永恒的黑暗。


    电视荧幕的光在客厅里明明灭灭。


    “……据悉,该部门组长突发心梗,于家中去世,此前并无相关病史……”


    楚忘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画面里是那个前几天还和陈煦称兄道弟的中年人,照片选得很体面,西装领带,笑容妥帖。他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没想到陈煦这么快就拿到了代理权。”


    秦莨站在他身后,目光从漆黑的电视屏幕移开,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一会儿要开会,我陪你上去。”他伸手拿起楚忘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


    ……这不是偶然,但秦莨没说。


    ~~~


    车子拐进那条老街道时,陈煦放慢了车速。


    梧桐树比当年高了很多,枝丫交错着把路灯的光割成碎片,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街角的早餐铺早就没了,换成了一家连锁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打折的海报,白得刺眼。他记得这里以前有个卖豆腐脑的老头,嗓门音很亮,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喊“辣子自己放”。


    母亲喜欢那家的豆腐脑,但从来没时间停下来吃过。每次都是他一个人,背着书包站在油腻的矮桌前,端着碗,看别人家的小孩被妈妈牵着走过去。


    “小时候最喜欢和你一起走这条路了。”陈煦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上。副驾驶座上,灰衣女人靠着车窗,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眼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在座椅上的瓷偶。


    “可惜你都没时间陪我。”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车载广播沙沙地响着,信号不好,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水。


    红灯。车子停下来。陈煦偏过头,“妈妈,你会多陪陪我吧……”不是问句。陈煦看着她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孩子气的期待,像小时候放学时在校门口张望,等着那个永远在加班的身影终于出现。


    灰衣女人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但陈煦看见了。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转了个角度,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没有路灯了,只有车灯切开黑暗,照出前方斑驳的墙面和坑洼的路面。这是他少年时代时每天放学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亲手为母亲挑选的死亡现场。


    “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想去牵她的手。指尖穿过了那片虚无,但他不在乎,依然握住了,虚虚地握着,仿佛能感受到什么温度。


    “就算我犯了错误……”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黑暗里,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撒娇的尾音,“你也会原谅我保护我,对吧?”


    灰衣女人睁开了眼睛。刘海阴影下,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只是伸出手,那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轻轻覆上了陈煦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凉的。


    但陈煦的笑容更深了。


    ~~~


    楚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陈煦果然抬高了进价,幅度不大,刚好卡在让人肉疼又不至于立刻翻脸的临界点。附带的邮件里写着“大环境不好,原材料全面上涨,望理解”,措辞客气得像在道歉,就算是真的道歉也没用了。


    一旦毁约,违约金同样是一笔能把项目拖垮的数目。进退都是坑,坑底还铺着陈煦那张笑眯眯的脸。


    秦莨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字,啧了一声,“有对策了吗。”


    楚忘转过身,伸手拉住秦莨的手腕,把人拽到沙发上坐下。秦莨被他按着肩膀坐稳,看着楚忘难得露出这种带着点狡黠的笑,心里痒痒的,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


    “当然。”楚忘坐在他旁边,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没松开,“我手里还有你这张王牌。”


    秦莨挑了挑眉,很受用地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要我做什么?偷文件?改合同?还是直接把他电脑里所有资料打包一份发给竞争对手?”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眼底却已经跃跃欲试地亮了起来。


    楚忘被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改合同。进价方那边和陈煦签的原始合同,我见过复印件,条款里有几个模糊地带。如果他那边进价根本没涨,而是自己吃了差价再转手给我们……”他没说完,但秦莨已经懂了。


    “老奸巨猾。”秦莨看着楚忘,“不愧是我的人~”


    楚忘被他看得耳根有点热,偏过头,“对付坏人,自然要用坏办法。”


    月黑风高。


    秦莨出门前,楚忘站在玄关,帮他理了理冲锋衣的领子……虽然鬼魂不需要整理衣着,但楚忘做这个动作时很自然,总感觉像妻子送丈夫出差……


    “注意安全。”楚忘连忙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去,嘱咐道。


    秦莨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从窗缝里渗出去,融进了夜色里。


    时间过得很慢。楚忘翻开一本书,看了一半不知道在讲什么。他起身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沙发上。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窗外的夜从墨黑变成深灰,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是那种将亮未亮时特有的、带着寒意的啁啾。


    直到黎明,黑雾从窗缝里涌进来,凝成秦莨的样子。


    “怎么样?”楚忘一骨碌爬起来。


    秦莨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把楚忘上下摸了一遍,确认他还是完完整整、囫囵个儿的楚忘,才像是松了口气,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呈大字摊开。


    “被一个鬼拦住,打了一架。”秦莨望着天花板,声音有点闷,“可惜没能吃掉她。”


    楚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蹲下来仔细看他的脸、他的脖子、他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秦莨由着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甚至配合地抬起手臂让他看袖口下面。


    “没受伤。”秦莨抓住他忙碌的手,握在掌心里,这才把之前没说的事慢慢倒出来,“前几天下雨,就陈煦那小子差点被广告牌砸死那天,我在路灯上见过她。”秦莨皱眉,“我以为她是盯上陈煦的。没想到……她是陈煦那边的。我在金宏大楼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忽然出现了”


    “她攻击你了?”


    第29章 鬼的局中局


    “她挡在文件柜前,看着我。”秦莨沉吟片刻,回忆里灰衣女人沉默地站在文件柜前,长发垂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就那么站着。


    “她能量不弱,但不能长时间实体化。”秦莨微微蹙眉,“想消灭她,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那不行。”楚忘打断他,“你答应我不再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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