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莨捏着手里的沐浴露瓶子,塑料壳被他捏得咯吱作响,瓶身凹进去一个深深的指印。


    楚忘这几天什么都没跟他说。


    只是在每天深夜回来时,沉默地钻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久久不动。秦莨问过,他说“没事”。可秦莨闻得到,他身上的烟味、酒气,以及那种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后疲惫到近乎麻木的气息。


    直到今晚,热水冲开了某种阀门,楚忘才断断续续地讲起那些事。


    秦莨第一次认真地细致地,开始构思一个活人的死亡流程。


    他想要陈煦消失。不是“教训”,不是“让他尝尝苦头”,是消失,彻底的不可逆转地连灵魂都消失。


    他可以做到,他是一只恶鬼,以灵魂为食。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对他来说,甚至不需要太多力气。一个意外,一场“疾病”,或者干脆让那个人的灵魂悄无声息地离开躯壳。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怎么做,沐浴露的瓶身又被他捏出了一声轻响。


    花洒的水流忽然被打断了一瞬。


    楚忘的手从水流中伸过来,握住了秦莨捏着沐浴露瓶子的手。


    秦莨抬起眼,对上楚忘的视线。


    水珠顺着楚忘的额发往下淌,流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秦莨,那双因为疲惫和酒精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


    “不要那么做,”楚忘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花洒的水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莨下意识想否认,但他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楚忘看穿了他,就像他无数次“看穿”楚忘那样。


    “主动对人类出手,”楚忘慢慢地将那瓶被捏得变形的沐浴露从他指间抽出来,放到一边,“一定会有多多少少的后果,对不对?不管是业障,还是别的什么,否则……你一开始也不用循着黑气等我死亡。”


    秦莨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吃灵魂,但那是在灵异的规则之内,是恶鬼之间的吞噬与争斗。对一个活着的、阳寿未尽的人出手,是另一回事。即便不说什么虚无缥缈的业障,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水雾在两人之间升腾、缭绕,模糊了彼此的面容。秦莨攥着瓶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塑料瓶被捏得变了形,弹不回原来的样子,就像他心里那个刚刚冒头的念头,被楚忘轻描淡写地按了回去,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得更深、更紧。


    楚忘松开秦莨的手,转身从架子上扯过一条干燥的浴巾,披在自己肩上,声音因为被浴巾蒙住而显得有些闷。


    “为那种人,不值。”


    秦莨站在原地,看着楚忘用浴巾胡乱擦着头发,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水珠从他发梢甩出来,溅在秦莨的衣服上。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从浴室出来时,楚忘的头发还在滴水。秦莨把他按在床边坐下,从楚忘手里拿过那条被揉成一团的浴巾,展开,重新披在他头上,然后双手隔着毛巾,轻轻揉搓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


    楚忘没有动,微微低着头,任由他摆弄。秦莨低着头,看着从浴巾边缘露出来的耳尖,笑了。


    “不用说就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小楚同志什么时候也学会读心术了?”


    楚忘从浴巾下露出一只眼睛,瞥了他一眼。抬捏了捏秦莨的鼻尖,“你刚刚的眼神,都快在墙上戳出一个洞了,我想不发现都难。”


    秦莨握住他点过来的手指,低头看了看,指尖因为泡水而微微发皱,搓红的皮肤上残留着沐浴露的滑腻。他沉默片刻,将那只手拢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背上细瘦的骨节。


    “楚忘。”他叫他。


    “嗯。”安静了一会儿,楚忘的声音从浴巾下传来,“毕竟是过去的事,”他说,“我不会忘记……也不会让它变成枷锁,困住自己。所以,别担心。”


    灯关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


    楚忘侧躺着,秦莨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颌抵在他肩窝。


    秦莨闭上眼,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冰,终于舍得卸下所有伪装,融化成水的形状。


    他想起楚忘在浴室里说的那句话,‘为那种人,不值得。’


    不值得。


    如果是为了你……那就值得。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楚忘不会同意。这个看似柔软的人,在某些事上有着近乎固执的底线。


    楚忘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感受着背后那片微凉的、却无比坚实的依靠。


    那些不甘,那些愤怒,那些在饭局上无处发泄、在出租车里反复咀嚼的无力感……此刻,在这个安静的、狭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它们的地方。


    秦莨不是他的答案,更不是他的解药。秦莨只是一把伞,是他在漫长的、不见天日的雨季里,唯一能遮住头顶那片阴云的东西。


    在遇到秦莨之前,他不是没有心跳,不是没有呼吸,他活着,按部就班地活着,可那种活着,和“死去”有什么区别。日复一日地重复,日复一日地不被看见,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压进一个“应该”的模具里,不哭,不闹,不期待,不失望。


    是秦莨把那层壳凿开了一条缝,让光漏了进来。


    明明是刺眼的、灼热的光,却温柔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照亮脚下路的光。


    只要他在就够了。


    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去沾染那些不值得的因果。他想和他一起往前走,不管是在阳光下还是黑夜里。


    楚忘闭上了眼睛,感受着秦莨微凉的温度。


    ~~~


    翌日,楚忘到公司时,陈煦的邮件已经躺在邮箱里了。合作协议,附了一份详细的进度表。楚忘泡了一杯茶,坐在工位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给陈煦回了一封邮件。


    中午,陈煦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楚忘,邮件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有几处细节,我让秘书重新拟了一下,晚点发你。对了,下午有空吗?过来我这边坐坐,顺便把上次那个项目的交接手续也一起办了。”


    楚忘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语气平稳得像在接一个普通客户的电话:“下午两点半有个会,估计三点结束。三点半到你那边,可以吗?”


    “行,那就三点半。”


    下午三点半,楚忘准时出现在新世纪对面金宏大厦15层办公室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陈煦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笑着招呼他坐下,让秘书倒了茶。两人就着合作协议的条款逐条核对,楚忘偶尔提出修改意见,语气客观,不卑不亢。


    陈煦靠在皮椅里,看着对面那个条理清晰、不疾不徐的人,忽然笑了。“老同学,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楚忘翻合同的手没有停顿,抬眼看了他一眼,学着他脸上的微笑,“是吗?陈先生好像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陈煦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他没有再追问,低头在合同上签了字,推过来。楚忘接也签下名字,然后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陈煦。”


    陈肃也伸出手,握住楚忘的。


    “合作愉快,楚忘。”


    楚忘拿起合同,转身离开。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煦站在办公桌后,听到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闭,才低头看向自己刚刚与楚忘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里传来一点刺痛,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极快地扎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将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有红印,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错觉……他将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秦莨飘在窗边绿植后面,把陈煦的表情尽收眼底。楚忘已经走远了,他正要跟上去,余光忽然扫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立着一道影子。


    灰衣服,长头发,半张脸藏在刘海投下的暗影中……是那天雨夜立在路灯顶上的那个“女人”。


    她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膏像,没有看楚忘离开的方向,也没有看陈煦。目光空茫茫的,像一片落不进任何土壤的灰。


    秦莨看了她一眼。


    ……她到底要做什么?


    第28章 母亲


    陈煦走出了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爬在墙上。


    “接下来要拿到代理权,你会帮我吧?”


    他没有回头。灰衣女人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走廊里分明没有风,她的发梢却在极轻极缓地飘动着,像浸在水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