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忘沉默了几秒,然后挤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容:“……那恭喜你了。”


    “别急着恭喜啊,”陈煦将合同合上,向前一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楚忘,你知道的,这种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周总那边有自己的考量。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忘脸上,“我现在这边缺人手,你要不要考虑来我这边?待遇肯定比你现在好。”


    楚忘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谢谢陈先生,我再考虑考虑。”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握拳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接下来的日子,楚忘开始更加努力。他比平时到得更早,走得更晚,方案改了又改,客户跟了又跟。他尽量不去想陈煦的事,甚至刻意减少了去走廊那头的次数,免得再碰见。


    可新世纪就这么大,陈煦最近似乎在和这几层楼的公司谈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五傍晚,楚忘刚结束一个冗长的电话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下班,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煦发来的消息:


    「楼下新开了家粤菜馆,听说烧鹅不错,一起?」


    楚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输入法上方,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谢谢,家里还有人等我吃饭,下次我请你。」


    发完这句,他将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秦莨在等他,虽然他不用吃饭。


    自从楚婉拒了他来每天都来接自己,但每次晚归,推开门总能看到他飘在沙发上,要么守着做好的晚饭,要么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几乎从未离开过。


    但那道坎,楚忘知道自己迈不过去。


    不是记仇,不是放不下。


    而是每一次看见陈煦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他就会想起那个被孤立的午后,想起老师们回避的眼神,想起同学们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想起自己一个人搬着书箱走出校门时,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打哆嗦。


    这些,陈煦或许还记得或许多少因为这些事情更加笃定“抢走”那份项目。


    一周后,周总那边的项目终于尘埃落定,陈煦做东,攒了一个饭局,说是“庆功宴”,顺便把两家公司后续可能合作的方向聊一聊。楚忘本不想去,但老板发了话,说“陈总特意点名让你来,说明看重你,你去了也好联络联络感情”。


    联络感情。


    饭局设在城东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会所,包间很大,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水晶吊灯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柔和而模糊。周总带了两个副总,陈肃那边来了三个人,楚忘这边除了他,还有老板和另一个同事。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周总举着酒杯,红光满面地拍着陈煦的肩膀:“小陈啊,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以后有好项目,我第一个找你!”


    陈煦笑着举杯回敬,姿态谦逊又不失风度:“周总抬爱,是您给机会。”


    楚忘坐在角落里,默默喝着杯中的红酒,没怎么参与。他的酒量不算好,几杯下去,脸上已经有些发热。


    中途,他起身去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低头洗手,温热的水冲刷着指尖,让他有些恍惚。


    镜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陈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正靠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依旧戴着那副金框眼镜,


    “楚忘,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他语气随意,就像老朋友聊天那样。


    楚忘关上水龙头,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怎么会,最近比较忙。”


    “忙?”陈煦笑了笑,走过来,也拧开水龙头洗手,“也是,你们公司那个项目我看了,做得不错,但有些地方……怎么说呢,还是差点意思。”


    楚忘没接话,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陈煦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臂,衬衫袖口因为洗手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了那道已经泛白却依然清晰的疤痕。


    陈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楚忘的肩膀:“楚忘,说起来,以前的事……抱歉啊,年少不懂事。”


    楚忘站在原地,感觉那只搭在肩上的手像一块冰,寒气顺着肩膀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甚至不想分辨,陈煦是真的觉得抱歉,还是只是故意这么说。


    陈煦歪了歪头,镜片后眼睛里带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你不会……还在怪我吧?”


    楚忘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他笑不出来。


    陈煦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收回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晚餐:


    “那就好。今天这个项目谈成,我们就要第一次正式合作了。楚忘,我希望我们不要因为以前的事……有什么隔阂。”


    他转过头,看着楚忘,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笑。


    楚忘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段经历让他被迫转学、让他和家人反复争吵、让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在别人提起“高中”时不避开目光。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陈煦是因为高中的事才抢走那个项目,还矫揉造作约他吃饭,不断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现在看来……在陈煦那里,那不过是一段早就模糊了的甚至不值得被记住的过去。


    就像刘安那只被吃掉的宠物兔。被认真投喂,但被他人吃掉,甚至是“再养一只一样的就行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


    楚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包间的。他坐下来,端起酒杯,机械地跟着大家碰杯,机械地笑着。耳边是周总和陈煦你来我往的客套话,比如“合作愉快”,比如“双赢”,比如“以后多多关照”。


    “……小楚也是年轻有为,”周总忽然把话头转向他,举着酒杯,“方案做得不错,虽然没合作成,但以后有的是机会!”


    楚忘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微微欠身:“谢谢周总,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陈煦在旁笑着接话:“周总您别这么说,楚忘可是我老同学,他的能力我心里有数。以后有合适的项目,我第一个推荐他。”


    他说着,伸手揽过楚忘的肩膀,姿态亲昵而自然。


    楚忘感觉到那只手臂的重量,肩胛骨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包间里这么多人,他不想让人看出什么异常。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那个拥抱看起来像是自然的回应。


    散局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煦在门口和周总握手道别,转身时又拍了拍楚忘的背:“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过两天我让人把合作协议发你邮箱。”


    楚忘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好,慢走。”


    等陈煦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主管和同事也陆续打车离开。楚忘站在会所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吹散了几分酒意。


    他掏出手机,看到对话框里冒出秦莨的消息「什么时候时回来?」


    楚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快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出租车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霓虹灯的光影从车窗上滑过,一明一暗。


    楚忘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不仅仅身体上累,内心深处的缝还有渗出来的、怎么都无法摆脱的疲惫。


    他想起陈煦拍着他肩膀说“抱歉啊年少不懂事”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那句“你不会还在怪我吧”,想起那搭在肩上的手臂、包间里故作亲昵的姿态。


    每一样都让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不是想念那个空间,而是想念那个空间里的那个“人”。那个不需要他解释、不需要他强撑、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的“人”。


    推开门,秦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听到动静,秦莨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喝酒了?”秦莨放下书,站起来。


    楚忘没说话,径直走过去,在秦莨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第27章 不论是阳光下还是黑夜里


    秦莨靠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看着花洒的水流冲刷过楚忘弓起的脊背。


    水汽氤氲,将狭小的浴室蒸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热水顺着他瘦削的肩膀往下淌,在锁骨窝里打了个旋,又沿着胸口的弧线滑下去。


    秦莨注意到,楚忘一直在搓左臂。那个位置,他知道,是那道疤。泡沫裹着皮肤,手指用力地、反复地擦过那一小片区域,直到那片皮肤泛出不同于周围的红。


    楚忘又开始搓肩膀,左肩。就是今晚陈煦手臂搭上去的位置,楚忘重复而机械地搓着,像在清洗什么看不见却让他无法忍受的脏东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