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盯着他。


    隔着整条街的风雨和车流,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像两个冰冷的洞,盯得秦莨心里泛起一阵不适。


    他正想飘过去探个究竟,下一秒,路灯顶上就空了。


    灰衣女人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滴水融进海里,连涟漪都没留下。秦莨在原地悬了片刻,才慢慢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飘去。


    晚上,秦莨拎着蟹黄汤包穿墙而入。这是楚忘念叨了好几天的店,在老城区那条巷子最里面,排队的队伍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秦莨插了队:物理意义上的插队,直接从排队人群头顶飘过去,把钱放在水池边,拎走了后厨最后一笼。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家人了。


    然而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亮着,画面停在某个新闻频道,声音被调成近乎无声的嗡嗡。楚忘坐在沙发上,膝盖蜷着,手搭在扶手上,还穿着早上出门那套西装。


    秦莨把汤包放在茶几上,蹲到他面前,手背贴上他的脸颊:“怎么了?谁惹我家小楚不高兴了?


    楚忘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掌心里埋了埋,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猫。


    秦莨心里软了一下,起身去卧室拿了套干爽的家居服,回来把楚忘从沙发上捞起来,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帮他换。


    楚忘配合地抬手、转身,眼睛始终半阖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秦莨给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顺势把人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发顶,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


    “项目谈成了。”楚忘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憋了很久,“这一周……都没好好抱抱你。”


    秦莨愣了一下。他以为楚忘会抱怨客户难缠,会骂方案改了八百遍,没想到楚忘说的是这个。


    撒娇撒得这么理直气壮又这么委屈,像把这一周所有没说的话、没见的面、没来得及传递的温度,都压缩成这一句,塞进他怀里。


    秦莨把手臂收紧,嘴唇贴着楚忘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和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那多抱抱~把这一周的都补回来。”


    楚忘没应声,只是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电视的微光映在他眼底,亮亮的,仿佛装了一整个还没说出口的宇宙。秦莨低头吻住他,很轻。


    良久,窗外暴雨未停,雨声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秦莨把汤包盒子推到楚忘面前,揭开盖子,蟹黄的香气立刻漫出来,鲜得有点不讲道理。他夹起一个,另一只手在底下虚虚托着,递到楚忘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邀功的大型犬。


    “张嘴,啊~”


    楚忘看着那枚被小心吹凉送到他嘴边的汤包,耳根染上一层薄红:“肉麻……”


    “又没人看见。”秦莨理直气壮,手纹丝不动地举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快,凉了就腥了。”


    楚忘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低头咬了一口。汤汁在齿间迸开,鲜甜滚烫,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还行”,但耳朵更红了。秦莨看着他那副明明受用却非要嘴硬的样子,满足地点点头。


    又吃了几个,楚忘的动作慢下来。筷子尖戳着汤包边缘,戳了几下,放下。


    “其实,我以前……”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和一个人打过一架。后来就转学了。”


    秦莨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下。他的目光落在楚忘左臂那道早已淡去的疤痕上,初次见面不久那个醉酒的夜晚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楚忘靠在他怀里,眼泪滚烫,像热蜡一样烙在他心上。他问“我错了吗”,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玻璃。


    那些话,楚忘第二天就断片了,忘得干干净净。但秦莨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楚忘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没想到……会再遇到他。”


    秦莨心里那点隐约的预感落了地,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声音尽量放得平:“就是今天你见的那个客户?”


    楚忘没出声默默点点头。


    秦莨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不管以前是什么原因打了一架,”他握紧,“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不会随随便便动手的。”他看着楚忘慢慢抬起来的眼睛,把手握得更紧,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楚忘的睫毛颤了一下。


    秦莨咬了咬牙,下了决心,“其实……今天他应该被广告牌砸到。”


    楚忘一愣。


    “是我拉回来的。”秦莨破罐破摔,“要不是看到他铭牌,知道他是你客户,我早……早把他灵魂吃了。”


    楚忘睁大了眼,一时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句。秦莨看着他那副副表情,摸不准是生气还是失望,连忙补救:“放心!既然你讨厌他,明天我准让广告牌重新砸他身上!保证砸得准,砸得狠,砸得他……”


    “别!”楚忘终于找回声音,哭笑不得地按住他的手,“你……别乱来。其实也没什么……”


    话没说完,秦莨倾身吻住了他。


    汤包的鲜甜还残留在唇齿间,这个吻却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蛮横,像是要把那些轻飘飘的“没什么”、那些习惯性的“都过去了”,那些永远在缓和气氛的“没关系”,统统堵回去。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小半枚月亮,冷冷清清的,照着这间不大的屋子。


    楚忘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一下,又被他的手稳稳托住后脑勺,逃不开也不想逃。


    秦莨的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退开一点,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


    “……又说没关系。”秦莨笑着叹气,“你就是太善良。”


    楚忘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比平时更深的眼窝,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赌气似的弧度。忽然就笑了,很轻,眼睛弯起来。


    他伸手,指尖碰上秦莨的脸颊,微凉的,但很真实。然后他凑过去,主动吻住了那片刚才还在赌气的嘴唇。


    “所以才需要恶鬼保护。”楚忘贴着他的嘴角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一点依赖,和很多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秦莨愣了一下,随即把人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搁在他发顶,眼睛眨了好几下,才把那点莫名的涩意压下去。


    “行,”他闷声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保护你。保护一辈子。”


    ~~~


    楚忘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


    新世纪大楼的电梯里,他无数次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默念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为了拿下城东那个项目的配套资格,他已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方案改得数不清,预算压了又压,甚至连对方项目经理儿子的生日都记在了备忘录里。


    对方姓周,圈子里都喊他周总,四十出头,白手起家,做事雷厉风行,但有个毛病,挑合作方挑得厉害,稍有不满就搁置,拖到对方主动降价。


    楚忘跑了好几趟,从最初的吃闭门羹,到后来能在会议室里坐满半个小时,周总终于松了口。


    “小楚啊,你们公司的方案我看过了,”周总那天靠在皮椅里,慢悠悠地转着钢笔,“还行。但价格方面,再让两个点,我这边就安排法务过合同。”


    楚忘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再让两个点,利润就薄得几乎只剩下一个数字了。但他没有犹豫太久,笑着点头:“行,周总,我回去跟公司汇报,尽快给您答复。”


    他走出会议室时,手心里全是汗,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成了,只要再走最后一步流程,这个单子就算拿下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等合同签完,要给组里那几个加班的同事买点什么。


    然而,签字的日期一推再推。


    先是周总的秘书说“周总临时出差”,然后是“周总身体不太舒服”,再后来,干脆连电话都不怎么接了。楚忘隐隐觉得不对劲,却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新世纪大楼的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陈煦。


    陈煦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眼熟的合同……那是楚忘熬了大半个月做出来的。


    第26章 无法跨越的鸿沟


    “楚忘?好久不见。”陈煦停下脚步,金色眼镜后眉眼弯弯,“城东那个项目,你们公司也投了?”


    楚忘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合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却还算平稳:“也?陈先生的意思是……”


    “巧了,”陈煦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语气随意,“周总那边跟我这边对接了,说你们方案做得不错,但执行层面还是想找更有经验的团队。我刚从周总办公室出来,合同已经盖章了。”


    他边说着,边将合同翻开,递到楚忘面前,像展示一件精美的战利品。白纸黑字,公章鲜红,刺得楚忘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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