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莨一直没有出现。


    那天中午,楚忘照例想点那家吃了无数次的固定套餐,却发现商家显示歇业。他对着手机屏幕滑动良久,始终无法决定,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外卖员的电话,说他点的餐到了。


    他疑惑地下楼,接过袋子——正是那家歇业餐厅的包装。他打开单据,备注栏清晰地打印着一行字:不要葱,多加一份酱料。


    这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习惯。


    楚忘转头看向窗外,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临近端午,公司里弥漫着一种节前的浮躁。楚忘却被一份急需盖章的文件弄得焦头烂额,偏偏负责盖章的同事提前请假回了老家。


    他奔波无果,身心俱疲地回到工位,却看见那份让他头疼的文件,已经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正中央,所有必需的印章一个不少,清晰地盖在落款处。


    这天,楚忘很早就结束了所有工作。但他没有走。


    他就那么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蓝,一点点沉淀为暖橙,最后被浓稠的墨黑彻底吞噬。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头顶那一盏孤灯亮着,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一圈小小的光晕。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秦莨,”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别躲着了,我知道是你。”


    第5章 告白惊魂夜


    空气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楚忘的视线投向窗外,语气平静无波:“我知道你在空调外机下面。”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穿着冲锋衣的身影才慢吞吞地从窗沿下方浮了上来,穿过玻璃,出现在那片唯一的光亮边缘,黑色的轮廓逐渐凝实。


    秦莨语气带着点被戳破的讪讪,抬手挠挠后脑勺的短发:“啧,你是怎么发现的?”


    楚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收拾桌面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垂着眼帘,轻声反问:“文件,还有之前的那些……都是你做的吧?”


    秦莨别开了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楚忘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抽屉,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终于抬起眼,看向窗外的非人存在,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


    这一次,秦莨没有移开视线。


    他转回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楚忘眼里,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或躲闪,只剩下一种近乎野蛮的、不容置疑的坦率。


    “因为喜欢。”


    楚忘怔住,不过很快挤出一个笑容。他甚至没有去看秦莨的反应,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将那盏孤灯和窗外的身影彻底甩在身后。


    “……谢谢你的…喜欢。我先走了。”


    “喂!楚忘!”秦莨的声音被隔绝在闭合的电梯门之外。


    楼下地铁口人潮汹涌,晚高峰的余温尚未散尽。楚忘一头扎进这喧闹的人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住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破肋骨的心脏。借助人群的遮蔽,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直到确认那道视线没有追上来,才稍微放缓了脚步,后背却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咔哒。”


    防盗门在身后锁上,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楚忘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他没有开灯,在玄关的黑暗里站了许久,才拖着步子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体内那股莫名的慌乱。那句“因为喜欢”却如同魔咒,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骇人。


    为什么?


    他把空调温度调低。


    为什么是他?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是这副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平庸皮囊,还是这乏味可陈的人生?


    他走到客厅窗边,楼下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身影。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着左臂上那道早已淡化的疤痕。那个年少时“错误”的印记,也是他人生轨迹悄然偏转的开始。


    “喜欢”这个词,太沉重,太明亮了。像一件他从未学习过如何使用的精密仪器,他害怕自己笨拙的触碰会将其损坏,更害怕这不过是镜花水月的错觉。习惯了被忽视、被利用,甚至习惯了秦莨最初那种带着目的性的“等待”。那种关系简单、直接,他反而知道该如何应对。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些冒着热气的早餐,自动清空的废纸篓,装满茶叶的咖啡罐,还有那份及时出现的、盖好章的文件……这些细碎的点滴,像一根根轻柔却坚韧的羽毛,精准地搔刮着他内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


    那是他自己都未必敢清晰承认的渴望。渴望被看见,被记住,被无声而妥帖地关怀。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出于礼貌。


    仅仅是因为……“喜欢”。


    可当那份细致入微的关心,被冠以“喜欢”的名义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时,他发现自己构筑多年的、名为“不在意”的城墙,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白天随手放在那里的工牌。冰凉的塑料外壳触感真实。“楚忘”两个字,和一个规整的部门编号。


    他这个年纪,早就过了相信风花雪月和一见钟情的阶段。社会和他自己都在不断告诫他:应该踏实工作,安分生活,保持理智,绝不能情绪化。


    对于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处”就轻易动心,是愚蠢的;哪怕遭遇再多的恶意,也应该照常生活,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和坚韧。


    他不是不屑一顾,他是不敢相信。


    如果喜欢是真的……又能持续多久呢?一天,一个月,还是直到对方发现他内里空空如也,最终兴趣缺缺地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楚忘就醒了,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许久,最终点开了与主管的对话框。他敲下“主管,我身体不太舒服,想请一天假”,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还是把那行字发了出去。


    他确实是“不舒服”。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翻天覆地的不舒服。


    他需要一点时间,至少一天,来重新筑起那面被动摇的墙,或者……鼓起勇气,去看清墙外那道固执的身影。


    楚忘望着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思考着自己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秦莨。


    他不是没听说过同性相爱,但他面对的不仅是同性,更是一只鬼,一只只有他能看见、以灵魂为食的恶鬼。这个认知让一切变得更加荒诞和……危险。


    最终,他决定用一种最不费力气的方式:面对秦莨,平淡地,坦然地,就当那天晚上办公室里那句石破天惊的“因为喜欢”从未发生过。他擅长这个,擅长粉饰太平,擅长把惊涛骇浪摁灭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第二天,他回到了单位。踏进玻璃旋转门时,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踏入一个无形的战场。一整个上午,风平浪静,那个穿着冲锋衣的身影并未出现。楚忘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甚至能勉强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的数据流上。


    午休时分,他习惯性地拿起那个已经变成了茶叶罐的咖啡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罐身时,他发现秦莨不知何时偷偷装满了。他下意识想把它放到一边,眼不见为净,却又咬咬牙。


    ……茶叶是无辜的,对吧?他最终还是拿着罐子,走向茶水间。


    推开磨砂玻璃门,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秦莨正翘着二郎腿,大剌剌地坐在饮水机顶上,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楚忘:“……”


    茶水间里还有两个同事正在闲聊。楚忘迎上秦莨带着戏谑的目光,下意识就想扭头避开,却强行命令自己,只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仿佛那只是空气里一点不和谐的尘埃。他径直走到饮水机前,准备接热水。


    “你喜欢花茶,还是乌<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茶?”


    秦莨却开口了,他晃了晃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两个小瓶子,笑嘻嘻看着他。


    另外两个同事对此毫无察觉。楚忘抿紧了唇,用气声低斥:“你下来!”


    秦莨非但没下来,反而俯身凑近,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还是奶茶吧?甜甜的,对吧?比较配你。”


    楚忘感觉那股无形的、带着压迫感的热意仿佛拂过耳廓,让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挪开视线转而盯着热水注满杯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先下来……”


    “哎呀,别见外啊,”秦莨拖长了调子,晃着腿,意有所指,“毕竟,你再不喜欢我,茶总是无辜的,对吧?给你放了一罐新的在你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了,记得喝。”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楚忘试图掩盖的心虚和关于“茶叶无辜”的自我说服。一股莫名的羞恼直冲头顶,楚忘几乎是想也没想,猛地伸手,抓住秦莨的小腿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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