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尝尝这个,新口味!”
……
她像只花蝴蝶般穿梭,清脆的笑声不断。秦莨飘在角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人间烟火气。眼看着小赵分发了一圈,嘴里说着“人人有份”,却极其自然地绕过了楚忘的工位,仿佛那里是片真空地带,径直走向了下一个。
楚忘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似乎并未察觉。
秦莨下意识就啧了一声,声音没压住,“嘿,这什么人啊?故意的吧?”
他话音刚落,楚忘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微微偏头,视线精准地落向秦莨所在的角落。
秦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家伙能听见。
他讪讪地挠头,只好扯出个尴尬的笑容,试图找补:“哈哈……那什么,你也很讨厌这种区别对待吧?”
楚忘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拿着空水杯朝茶水间走去。经过秦莨身边时,脚步略缓了缓,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还好吧,习惯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毕竟我来这里是工作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说完便径直走开了。
秦莨望着他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挺得笔直的背影。
这人脾气也太好了点。
又是个周五的夜晚,冷风在高楼间呼啸穿梭。秦莨独自站在新世纪大楼的天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试探着伸向冰冷的金属栏杆。
没有像往常那样穿透过去,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掌心传来坚硬的触感。
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刚刚吞噬的那个充满怨念的灵魂能量异常充沛,竟让他达到了实体化。
可惜这份难得的“饱足”与喜悦,无人可以分享。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楚忘,这偌大的M市,只有那一个人能看见他。
这个时间,他肯定还在加班,秦莨这么想着,身影已轻盈地掠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然而,窗口一片漆黑。
灯灭了?楚忘今天居然这么早就走了?
第3章 就像看到生前的自己
想找一个人对秦莨来说并不难。他闭上眼,感知着那股浓郁的黑气,再次睁眼时,他快速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那是一家街边的露天小饭店,塑料棚勉强抵挡住夜风。桌上、脚下东倒西歪地堆满了空酒瓶。
楚忘正和一个穿着“广源汽修”工作服的小平头坐在那里,耳尖泛着酒后的红,目光已经有些迷离。那小平头很是豪爽,一次次举起酒杯。
“过去的,都过去了!不多说,都在酒里!”小平头嗓门很大。
楚忘笑了,声音有些含糊:“……嗯,都在酒里。”
他仰头喝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最后,那小平头拍拍他的肩膀,拦了辆出租车,把楚忘塞了进去。
秦莨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想了想还是飘到了楚忘家楼下的小街。楚忘不知何时下了车,正摇摇晃晃地穿过斑马线,显然是醉得认错了路。而他头顶那团黑气,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浓重,岌岌可危地缠绕着他。
秦莨抬脚就跟了上去。
他看着楚忘踉踉跄跄走进昏暗的楼道,看着他脚下虚浮,在楼梯口被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后栽去……
等秦莨回过神时,他已经跨步上前,结实的手臂一把接住了楚忘下坠的身体,将人紧紧圈在了怀里。
……抱住了?
秦莨反应过来,愣住了。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竟不是“到嘴的食物又飞了”的遗憾,而是庆幸。
幸好,幸好他今天可以实体化。
楚忘醉得厉害,浑身软绵绵的,平日里那层淡然疏离的外壳碎得彻底。他迷迷糊糊地,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挂在了秦莨身上,温热的脸颊无意识地蹭过秦莨微凉的颈侧,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呓语。
秦莨叹了口气,认命地半扶半抱把人弄进了出租屋。他想帮楚忘脱下被酒气浸染的外衣,对方却极其不配合,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死死揪着自己的衬衫领口,含混地拒绝:“……不换……睡觉……”
一番挣扎间,楚忘左臂的衬衫袖子被蹭了上去,露出一截小臂,以及上面一道略显狰狞的、已经褪成淡白色的陈旧疤痕。
秦莨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指尖虚虚拂过那道疤痕的轮廓,想起这人平日里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带着点戏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哟,看不出来啊。年轻时候还跟人打过架?”
楚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醉眼朦胧地看向他,声音含混:“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他眼神直勾勾的,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刚才那个平头,我高中同学。唯一……还联系的。”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当年那平头被学校一个小子欺负,家里人去找学校评理,最后被劝解,二人和平握手言和,看着小平头鼻青脸肿的样子,年轻气盛的楚忘气血上涌,看不下去,私下里找了那个“关系户”动了手。
“嘿,”秦莨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试图让气氛<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点,“替天行道啊,就算受点处罚,你也算出名的见义勇为了,我生前也……”
他吹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忘打断了。
“不。”
楚忘摇头,眼神没有焦点,他微微仰头,“我打了人……后来,平头他家……收了对方的钱,出了谅解书。”
秦莨脸上的那点笑意僵住了。
“处分…是我一个人背的。学校让我觉得我行事鲁莽违反校规让我当着全校的面道歉……我不肯。”楚忘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是真喝多了,话也多了起来,
“后来,那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也因为我违规,所有人,同学,老师…都远离我。老师甚至在班会上……拿我当反面典型……”
“我真不明白……”他抬起迷蒙的眼,直勾勾地看向秦莨,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做错了吗?”
秦莨皱起眉。
这句话问得又轻又哑,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割开了秦莨胸腔里某个早已停滞的地方。
他看见楚忘问出这句话时,眼角毫无征兆地滑下一行水痕,迅速没入鬓角。
秦莨从来不知道,看见一个人这样无声地流泪,会带给他如此巨大的震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楚忘似乎也察觉到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很矫情吧?”
“胡说!”
秦莨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颤抖。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把将眼前这个浑身酒气的人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这样能那单薄身体里所有的寒意和委屈都挤压出去。
楚忘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彻底软了下来。他把额头抵在秦莨的肩上,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秦莨肩头的衣料。
“或许对和错,本就没意思。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真正的理,只在少数人手里。拳头,打不出正义……”
秦莨抱着楚忘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
楚忘眼角那滴滚落的眼泪,太烫了,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撬开了一个他以为早已腐烂生锈的锁。
“轰”的一声,尘封的记忆随着锁落涌过来,闷闷疼痛率先从心口炸开,一点点席卷四肢百骸。那不是此刻的情绪,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濒死的体验。是子弹旋转着撕裂肌肉,击碎骨骼,最终在柔软的心脏里爆开的热辣辣的剧痛。
他眼前甚至闪过一片血红,看到了那个倒在刑场,最后像破麻袋一样被随意扔进火化炉里的、年轻的自己。那个同样为了心里那点可笑的“对错”,为了心里所谓的“正义”,最终却倒在更强大的“拳头”下的,愚蠢的自己。
那个也曾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最终却被现实一次次抽耳光,直到最后一颗子弹彻底终结所有的……透明的普通人。
怀里这具温热的、带着酒气和泪水的身体,此刻与他记忆深处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重合了。
太像了。他就像生前的自己,一样的徒劳挣扎,一样的无声碎裂。
他还愚蠢以为楚忘是麻木的,是空心的,是一具早就社会化了的躯壳。是那点酒精,这把不受控制的钥匙,才勉强将那道门撬开了一条缝,让他得以窥见内里早已一片狼藉的废墟。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一切就都是错的……”楚忘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彻底的疲惫。
秦莨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也渴望被认可,不想被忽略,所以他才会在同事绕过他分发零食时,用“工作是来交朋友的吗?”来掩饰失落。不是感觉不到,这家伙和自己一样,一旦感觉到周围人的轻视、利用和恶意,所以才把自己缩得更紧,用微笑当作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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