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莨这才松了口气，悻悻然地飘到一旁的沙发上，“吓我一跳……就说嘛，怎么可能。”
几天的近距离观察下来，秦莨对楚忘的生存状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在公司，他是同事眼中那个好说话但似乎也没什么突出才能的“老好人”。
这天，又是在会议室里，秦莨亲眼看见楚忘辛苦整理了一上午的方案被一个能言善辩的同事稍加修改后，在部门会议上侃侃而谈，赢得了主管的赞许。
楚忘坐在角落，听着同事接受表扬，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甚至带着点温和赞同意味的笑容，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反倒是飘在会议室半空的秦莨，对着那个巧言令色的同事输出了好几句礼貌问候。尽管他知道这些声音没人能听见，就像投入海浪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涟漪。
周五晚上，楚忘照例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秦莨也照常跟在他身后，盯着那团随着他移动的黑气，心里盘算着这顿迟来的大餐到底要等到何时。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
就在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下行时，顶部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刺啦”一声，剧烈地闪烁起来，整个轿厢随之猛地一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随即停滞不动了。
机会来了！
秦莨原本已经有些懈怠的精神瞬间振奋。
故障？坠梯？在这种封闭绝望的环境里，这个本就心存死志的家伙，总该崩溃了吧？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开饭了！
压抑着内心的兴奋，他忍不住飘到楚忘旁边，“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顿……”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直低着头靠在轿厢壁上的楚忘，却忽然侧过脸，视线精准地投向秦莨所在的方向，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
“你好像，很希望我出事？”
那一瞬间，秦莨感觉自己像是被冻住了。
他像被火燎了一样从原地弹开，难以置信地瞪着楚忘，脱口而出：
“你……你能看见我？！”
第2章 窥光的透明人
电梯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忘点了点头，“嗯。虽然不太确定你是鬼还是妖，不过你应该不会伤害我的，对吧？”
秦莨脑子里“嗡”的一声，过去几天自己在对方面前大摇大摆来回走、甚至对着报表吐槽“真笨”、还有刚才那句“总算等到这顿”。
尴尬，纯粹的尴尬，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脸颊发烫的错觉，让他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他强作镇定，甚至故意恶声恶气来掩饰窘迫：“……谁说我不会了！我告诉你，我可是等着吃你的灵魂很久了！”
他预想着对方会惊恐，或者至少也该露出愤怒的表情。可楚忘一脸平静，甚至还顺着他的话分析起来：
“你应该有什么限制吧？否则这么多天，你早就动手了，不用一直跟着我。”
秦莨猛地扭过头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了可以了别再说了。”
就在秦莨试图重整旗鼓，找回一点作为“狩猎者”的威严时，楚忘却开口了，“抱歉啊，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看到我死去。”
“什么……”秦莨下意识转头，却对上他异常认真的眼神。一说不清的滋味冒了上来，这人怎么能把死亡说得像“明天再约”一样坦然？
看着对方那一脸认真的表情，秦莨忽然觉得继续讨论“吃灵魂”这个话题显得自己格外愚蠢。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算了！既然你能看见我，就说明你我还算有点缘分。我暂且…暂且放过你。”
他摆出自以为恩威并施的姿态，随即又想起什么，恶狠狠地补充，“不过你最好别动找道士做法之类的念头，那对我没用！”
楚忘却轻轻笑了，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会。那些鬼鬼神神的，不都是骗人的么？”
秦莨诧异：“你都见过我这个货真价实的‘牛鬼蛇神’了，还不信？”
楚忘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耸了耸肩，“既然我们有缘，我自然不会找人对付你。”
秦莨笑了。
这人还挺有意思，他想。
知道楚忘能看见自己后，秦莨便不好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跟着他了。不过，新世纪大楼就那么点地方，一人一魂还是经常在电梯、走廊或者深夜的办公区碰到。
每次遇见，楚忘还会朝他微微颔首，或者露出一抹笑容。
这天傍晚下起淅淅沥沥的冷雨。
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个醉驾司机撞上了护栏，现场一片狼藉，街口弥漫着刺鼻的汽油燃烧味和血腥味。
秦莨飘在雨幕中，看着那刚脱离身体、还带着浓烈酒气和惊恐的灵魂，熟练地将其卷入阴影之中。
他咂咂嘴，品味着那劣质酒精都掩盖不住的茫然与恐惧，看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合着雨水流淌，没什么同情心地感叹了一句：“司机一杯酒，亲人两行泪哟……”
酒足饭饱，他准备离开，穿透朦胧的雨帘，恰好对上了一双安静的眼睛。
楚忘就站在不远处的街角，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那张苍白的脸在伞下半明半暗。
秦莨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瞬间融入雨幕，消失在了街角。
直到窜出几条街，他才猛地刹住身形，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我跑什么？
他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又难以置信。吞噬灵魂对他而言，就像活人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正常。可为什么被楚忘看到……会让他产生一种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仅仅因为楚忘是唯一一个能看到他的人？
秦莨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算了，看到这种场面，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或者觉得恶心吧，他这么告诉自己。那家伙以后大概不会再对他露出那种平静的笑容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莫名发闷。
接下来一连几天，秦莨都刻意没再踏足新世纪大楼附近。他告诉自己，只是暂时换个觅食地点。可当他某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飘到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窗外。
夜深了，办公区只剩下楚忘工位还亮着一盏孤灯。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玻璃隔断，看到楚忘趴在堆满文件的桌子上，台灯的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雨声。
秦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头顶：那团象征死亡的黑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重翻涌。
这家伙……该不会真要猝死在工位上了吧？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紧。脑中又不合时宜地闪过楚忘撑着伞，在雨幕中静静望向他的样子。
“你来了？”
楚忘不知何时醒了，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秦莨所在的位置。
秦莨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如下午那样立刻遁走。
“等等。”楚忘叫住了他，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想驱散睡意，然后拿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才抬眼看向秦莨，语气平静，“你……会吃鬼魂？”
秦莨心头一紧，果然……还是问到了这个。他转过身，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是啊。很可怕吧？”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看到怎样恐惧和厌恶的表情。
但楚忘没有。他只是端起身旁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抬眼看向秦莨，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问题：
“那我死了以后，你也会吃掉我吗？”
秦莨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他看着楚忘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头顶，他喉结动了动，“那、那是自然。”
楚忘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他低下头，用指尖摩挲着温凉的咖啡杯壁，声音轻得几乎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记得……吃干净一点。”
秦莨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哽住了，他看着重新将额头抵在桌面、似乎又陷入疲惫假寐的楚忘，什么都没说。
这个人类的躯壳里究竟藏着的是一个对自身存在何等轻忽，甚至渴望彻底湮灭的灵魂。秦莨觉得他看不清楚。
而他，这个以灵魂为食的鬼怪，此刻却因为对方一句“吃干净一点”，闻到了一股苦涩的味道。
自那日后，秦莨偶尔会“路过”楚忘的办公室。十次里有八次，都见那人埋首在文件堆里，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偶尔也能撞见那个秃顶的老板唾沫横飞地训话，楚忘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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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办公室里难得有些活气。同事小赵抱着一大袋刚到的零食，笑容满面地挨个工位分发。
“李哥，你的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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