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父嘴角一抽,不要吓唬你大哥,也不要玩弄你大哥。还有,池阁,你干嘛那么配合她?


    这回他没说出来,他怕池金莲变本加厉。


    不过因为她那种轻慢玩弄的态度,恐惧感骤然消退。


    池大冷静了不少,那肾上腺素一退,后背就开始隐隐作痛,他扭着头,伸手去够着受伤的地方。


    “我后背好像被什么弄伤了,有点疼。”


    “我给你吐两口唾沫,伤口好的快。”池金莲从后面帮他把衣服褪了褪。


    他一面配合,一面说:“唾沫脏吧。”


    “比尿强。”


    石洞内很昏暗,即使是白天,光线照进来的少,再加上天本身也不是很亮。雪不停的下,灰蒙蒙的。


    所以大家围在旁边也没看清怎么了,离得稍近的池月也背过身去。


    池大问:“怎么样啊?我感觉还有点疼。”


    池金莲看着那伤口,表情难以言喻,但什么都没说。


    “严不严重?要是那……再出来伤害咱们可怎么办?”池月揪着袖子,心都成乱麻了。


    池金莲一言不发,举着火把在四周找了一圈,什么都没碰见。火光映衬着她那副无畏的态度,显得极其淡漠。


    她说:“没什么好怕的。如果是鬼,那他只敢藏头露尾;如果是人,咱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吗?”


    池二突然意识到,池金莲是不信有鬼的。


    他也不信,是因为他见多了尸体,第一反应永远是判断。是“正常死亡”还是“非正常死亡”?死了多长时间?病死、意外、他杀、自杀,这一套想完,他就没有心思去想这具尸体的鬼魂了。


    池金莲为什么不相信有鬼呢?是因为她看多了养母的尸体吗?


    “妹妹,你不害怕鬼吗?”


    “不怕。我觉得鬼故事是一种安全范围内被允许的叙事。”


    池金莲听过很多鬼故事。


    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天黑得晚,还很热,家家户户都喜欢搬个小凳子出来乘凉。


    街头巷尾,树下坐那么几堆,有打牌的,有聊天的,也有讲鬼故事的。


    讲鬼故事的跟前总围着很多小朋友,池金莲去听了几耳朵,就不爱听了。


    这些故事大同小异,主角不是被抛弃的女子,就是夭折的婴儿,是怨气最重、最凶、最不讲道理的厉鬼。


    女人要么穿着白衣含冤而死,要么穿着红衣,怨气冲天。投河上吊难产,死法会在她们的衣服上体现出来。


    婴儿嘛,拖着长长的脐带,不见人影,光是哭两声都觉得招邪。


    她就在想,鬼为什么永远是这两种人呢?


    那些打仗死的士兵,徭役死亡的劳工,那些修建大运河死的征夫,成千上万的死,这些人难道就不怨气冲天吗?


    为什么他们就没有变成鬼?


    被抛弃的女鬼可以恨负心汉,夭折的婴儿可以恨父母,那些士兵、那些劳工、那些征夫、那些因为天灾人祸而陷入贫穷饥饿的流民,他们恨谁?


    会引起动乱的,不被允许变成鬼。


    女子与婴儿的冤魂,只是因为弱小,才被允许存在。又因为弱小而被描述的很强大,这样的形象又可怕在哪儿呢。


    池金莲如实的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一时间鸦雀无声。


    池大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思维方式和一般人不一样,但没想到讲个鬼故事还能讲出花来。


    他嘶了一声:“你别说,我还是头一次站在这个角度上思考。”


    “那你不害怕了吧。”


    “不怕了。一动脑子就不害怕了,就觉得怪累的。”


    “哦,那我跟你说个事,你后背上有个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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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有鬼。


    这个鬼对吃人有兴趣。


    池大那细皮嫩肉被咬了一口,留下了清晰的牙印,无论几个人验证,都确定是牙印。


    一股寒意瞬间涌遍全身,那些灯火照不到的昏暗地方,好像藏着一张人脸,或者无数张人脸。


    它藏在黑暗里、行踪不定、突然出现、不可预测,突然出现将人生吞活剥。


    虽说先前他们也看见了诡异的眼睛,很恐怖,但毕竟没人遭受到伤害。而现在鬼已经能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了。


    是鬼在进化吗?


    还是他们在恐怖里陷得更深了?


    每个人都心跳加速、浑身发毛,“战或逃”的应激反应令每个人的神经都濒临着崩溃。


    池大作为第一个被盯上的人,压力很大,但他不想影响大家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说:“这难道就是我吃山药蒸排骨的报应吗?”


    大家根本笑不出来。


    “这不是报应。”


    池金莲眼眸一眯:“是你恐惧什么,什么就会纠缠你。”


    目前来说,有三个人都看见了那双眼睛,可只有池大受到了伤害,这就说明池大有什么地方和别人不一样了。


    仔细分辨一下就会发现,他对鬼怪的关注,远胜过胆小害怕的池月。


    你执着什么,就会被什么控制。


    你怕鬼,鬼就来见你。


    她把自己的猜测简单说了说,然后补充:“仅作参考,不一定正确。”


    “我觉得可能性很高,毕竟……”池母欲言又止。


    池金莲了然的接话:“毕竟我骂的那么凶,要是它能随意攻击人,应该来找我呀。但如果它能被条条框框所限制,那它也很一般呀。”


    人是社会性动物,孤独的恐惧远胜于群体的恐惧。


    当有一个领头羊时,领头羊的力量感会削弱个体面对威胁时的渺小感和无助感。


    池父声音微微发抖:“怪女儿,怎么办呀?”


    池金莲深思熟虑,说:“睡觉。”


    “啊?”


    这个地方有鬼,藏着吃人的鬼。怎么话题跳到睡觉上面了?!


    “外头大雪封门,山路迢迢,咱们手上的食物补给不多,未必能撑到出山,在雪停之前保存体力才是最要紧的,多思多虑,也会消耗体力,睡觉最好了。”


    说句实话,她对雪山的畏惧,远大于未知的鬼魂。这雪山里死过不少人,可没听说哪个人能把雪山移平。


    再说句难听点的实话,鬼再厉害不也是人死吗?人都死了,又能厉害到哪儿去。那么厉害,怎么不会活着呀?


    池金莲手一摊:“鬼想要我命,还得排队呢。”


    按着她的说法就是,死法很多,并不局限一种,大家放心吧。


    “哦,这样就放心了。”池二松了口气。


    放个屁的心!


    池父在心里尖叫。


    他们要度过提心吊胆的一个晚上。


    为了保险起见,几个人约定好了轮班值夜。


    池金莲表示,我不参与。


    死亡不是可以预见的。


    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


    大多数人的死亡不是遇见意外,也不是疾病困扰,更不是天灾人祸。死亡是一种不可逃脱的命运,每个人都被命运摧残。


    那种命运形成了无形的线,和大脑里的一根弦连接着。


    她在山中,与猛兽周旋,对于生死早就练就出了敏锐的直觉。


    她觉得自己不会死。


    至少不至于死在这。


    池金莲一蒙脑袋,直接睡觉。等她半夜醒了一次,发现所有人都在呼呼大睡。包括守夜的池大。


    呵。


    她翻了个身就接着睡。


    一直睡到了天亮,火都灭了很久,她也没觉得冷,石壁都是温的。


    她迷糊着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


    昨天池大说什么都要挤在她身边睡,生怕女鬼半夜把他掳了去,吃掉。


    她睁开眼睛,外边的风雪呼啸,一直都没停下来过,光线昏暗,在眼前蒙了一层灰,但都能看得清。


    烧成灰烬的火堆、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裹行囊、用过的碗,就是没有活人的气息。


    一个人也没有。


    五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池金莲一下子就清醒了,一点困意也没有,脑子飞速运转。


    是被什么抓走了吗?黑暗里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吗?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池大就睡在她身边。


    这货不是嚷嚷自己会点神通吗?


    果然是个下饭的。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接踵而至,她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大洞里。


    这个大洞顶上的弧度像人的口腔,一个庞然大物,吞噬掉了生灵。那些昏昏的洞深处,越看越像喉咙,深不可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爬出些诡秘莫测的鬼怪。


    冰冷冷的寒意从脚背一直钻向小腿,整个人都是凉的。


    正常人遇见这种情况,就会意识到这个洞穴鬼魅莫测,要赶紧拔腿逃离。


    池金莲动了,但不是往出走,而是往深处走。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带上自己的趁手武器——那根木棍,但不知为何,木棍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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